波斯胎儿国王沙普尔二世逝世:在位七十年的传奇君主

事件日期:
379年1月19日

公元379年1月19日,波斯萨珊王朝的国王沙普尔二世走完了他七十年的人生。这个数字本身就足够惊人——七十岁去世,却在位整整七十年。世界君主史上,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他从娘胎里就当上了国王,一直做到寿终正寝,一天都没有让出过王座。

要理解这份传奇,得从他出生前说起。萨珊王朝的祖先,原本是安息帝国里世袭拜火教祭司的家族。到了沙普尔二世的父亲霍尔米兹二世这一代,王室内部却陷入了继承的乱局。309年霍尔米兹二世去世时,波斯贵族们做出了一连串狠辣的安排:杀掉了国王的长子,弄瞎了次子,囚禁了第三子——后者后来逃到了罗马帝国。三个儿子就这样一个不剩,王位却不能空着,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后隆起的肚子。那里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人类历史上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波斯的祭司通过一种神秘的仪式,”确认”了王后腹中的胎儿是男性——这等于在B超诞生前一千多年,就搞了一次胎儿性别鉴定。既然是男孩,那就是合法的继承人。于是,尚在母腹之中的胎儿沙普尔被正式立为波斯国王。加冕那天,王冠被郑重地放在了王后的肚子上,母后躺在御床上,群臣跪在四周,向那个还没出世的国王行礼致敬。沙普尔二世也因此成了世界史上极为罕见、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在子宫里加冕”的君主。

孩子平安降生后,由母后垂帘摄政,父亲生前的心腹大臣辅佐朝政。小沙普尔就在这样的庇护下长大。据说他自幼就显露出惊人的智力。到了亲政的年纪,这位少年国王开始展现出与他传奇身世相称的雄才大略。他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同时用兵,把波斯帝国的版图一寸寸地向外扩张。

南面,波斯长期受阿拉伯游牧部落的骚扰,这些剽悍的部落甚至掳走过沙普尔的一位姑妈。沙普尔御驾亲征,狠狠教训了阿拉伯人,拔掉了这个困扰帝国多年的心腹之患。北面,他抓住亚美尼亚内乱的机会,抢在罗马人前头,于337年占领了这块历来是波斯与罗马必争之地的战略要冲。东面,他挡住了匈奴人的入侵,还与之结盟,共同对付罗马。而在所有这些方向里,西边那个宿敌罗马帝国,才是沙普尔一生军事活动的重头戏。

波斯是罗马帝国数百年挥之不去的噩梦。为了争夺两河流域和亚美尼亚,历史上曾有多位罗马皇帝在中东战场上或战死或被俘。沙普尔二世接过了这份世仇,先后对罗马发动了三次大战。348年的辛卡拉战役,他击败了罗马皇帝康斯坦提乌斯二世。而规模最大、也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发生在363年。罗马皇帝尤利安亲率八万大军远征波斯,一度打到首都泰西封城下,把这座名城围了起来。眼看形势危急,沙普尔二世却稳住阵脚,最终重创罗马大军,尤利安本人也在撤退途中身受重伤而死。他的继任者约维安走投无路,被迫和沙普尔签订了屈辱的”三十年和约”,承认底格里斯河以西的土地归还波斯,并承认波斯对亚美尼亚的主权。经此一役,波斯在西亚的霸权彻底确立。

不过,沙普尔二世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并不是他的赫赫武功,而是他在宗教上的铁腕。公元三、四世纪,正是整个旧大陆信仰剧烈变动的年代。在波斯,拜火教、基督教、摩尼教三足鼎立,谁能坐上头把交椅,还是未定之数。拜火教又叫祆教、琐罗亚斯德教,由琐罗亚斯德在公元前六世纪创立,主张善恶二元论,崇拜圣火,是萨珊王室世代信奉的国教。可到了沙普尔二世在位初期,基督教发展得实在太猛,信徒竟已占到波斯人口的近三分之一,大有取代拜火教的势头,这让拜火教的祭司阶层又恐慌又仇视。

更要命的是,此时罗马帝国那边,君士坦丁大帝已经确立了基督教的正统地位。这样一来,波斯境内的基督徒就平添了一层”内奸”的嫌疑——你们信的,不正是敌国的国教吗?在拜火教祭司的怂恿下,沙普尔二世从339年开始,对国内基督徒展开了大规模的迫害。大批教徒被杀,无数教堂和圣物被毁,侥幸活下来的还得缴纳高得离谱的人头税。这场迫害一直持续到379年他去世,前后长达四十年。中东的基督教虽然没有因此灭绝,却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这里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历史假设。自从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中东,这片土地就进入了长达数百年的”希腊化时代”,文化上和欧洲越走越近。倘若基督教能在罗马和波斯都取得统治地位,那么在这个共同信仰的感召下,欧洲和中东在文化上融为一体,未必只是空想。可沙普尔二世的这场大迫害,硬生生在两者之间划出了一道信仰的鸿沟。这道鸿沟越来越宽,最终变得难以逾越。欧洲和中东之间那场绵延千年的信仰与意识形态对抗,其实早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除了打仗和排教,沙普尔二世还是个懂得经营的君主。他把大量被俘的罗马士兵和居民安置到帝国各地,充分利用他们的一技之长——罗马人在毛纺织、丝织和城市营建方面本就比波斯人在行。靠着这些”外来的工匠”,帝国发展起了纺织业,修建了不少新城。其中有一座建在被他摧毁的苏萨废墟之上,取名埃朗-赫瓦雷-沙普尔。所以尽管在他治下战事几乎从未停歇,波斯国内的经济却依然蒸蒸日上。更巧的是,当时世界上其他几大文明——罗马、中国、印度——恰好都处在衰落或动荡之中,波斯帝国就这样在文明世界里一枝独秀,重现了萨珊开国之君沙普尔一世时代的黄金气象。

379年,操劳一生的沙普尔二世因积劳成疾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的王位由弟弟阿尔达希尔二世继承——此人是霍尔米兹二世的另一个遗腹子,也有史料说他其实是沙普尔二世的儿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倒也给这个传奇的收尾添了几分模糊。

回望沙普尔二世的一生,他既是波斯民族主义者心目中的偶像,靠扶持拜火教、扩张疆土,把波斯打造成了足以与罗马分庭抗礼的另一极;又是基督教世界主义精神眼中的噩梦,用四十年的铁腕迫害,斩断了东西方在信仰上握手言和的可能。他从子宫里的一顶王冠开始,到七十年后油尽灯枯为止,用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伊朗乃至整个西亚的历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