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9年1月19日,埃德加·爱伦·坡出生在美国波士顿一个演员家庭。谁也想不到,这个从降生起就被厄运缠上的孩子,日后会凭一支笔开创侦探小说、点燃科幻文学的火种、把恐怖故事写到无人能及的境地,成为十九世纪美国文学里那个最独特、也最难以归类的存在。
坡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浸在悲剧里。父亲戴维·坡和母亲伊丽莎白都是同一个剧团的演员,是三兄妹中的老二。可这个家散得极快——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离家出走,母亲又在他两岁那年因肺病去世。转眼成了孤儿的小埃德加,被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烟草商约翰·爱伦一家收养。养父母虽然给了他姓氏,让他从此叫作”埃德加·爱伦·坡”,却始终没有正式办理领养手续。这种名分上的悬而未决,像一根刺,扎在坡后来动荡的一生里。他和养父的关系时好时坏,为钱、为前途屡屡争吵,最终几近决裂。
命运似乎铁了心要跟他过不去。1836年,坡娶了自己的表妹弗吉尼亚·克莱姆,那年他二十七岁,而新娘才十三岁。这桩在今天看来颇为惊世骇俗的婚姻,却是坡短暂人生里少有的温情所系。可惜好景不长,弗吉尼亚1847年死于肺结核——和坡的生母一样的病。爱妻的离世彻底击垮了他,两年后,1849年10月7日,坡在巴尔的摩街头被人发现时神志不清、衣衫褴褛,很快便去世了,年仅四十岁。他的死因至今是个谜,酗酒、疾病、被人下药等各种说法众说纷纭,就像他笔下那些扑朔迷离的案子一样,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他被安葬在巴尔的摩的威斯敏斯特长老会教堂墓地。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的人,在文学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开拓者。坡一生颠沛,为了糊口长期在报刊做编辑,写作既是他的热爱,也是他谋生的手段。他在诗歌、小说、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几乎每一个涉足的领域,都留下了开拓性的成就,作品的语言和形式精致优美,内容却包罗万象。
坡最为后世称道的,是他一手开创了现代侦探小说。1841年,他发表了《莫格街凶杀案》,这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侦探小说。故事里那位善用逻辑推理、抽丝剥茧破解密室奇案的业余侦探杜宾,成了后世无数名侦探的鼻祖。密室杀人、密码破译、心理分析这些今天推理小说里司空见惯的套路,几乎都能在坡的四篇侦探故事里找到源头。他为这个体裁定下的基本模式,此后一百多年几乎没有被突破。柯南·道尔就曾坦率地承认,坡以漫不经心的方式随手撒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后人使用的各种文学形式,他是侦探小说之父,把这个领域涵盖得如此全面,以至于追随者们很难再指出哪一块是自己新开拓的——福尔摩斯身上,处处闪着杜宾的影子。为了纪念他,美国推理作家协会把这个领域最权威的奖项命名为”埃德加·爱伦·坡奖”,业内简称”爱伦·坡奖”。
坡的另一重身份是科幻小说的先驱之一。他把想象力伸向了气球飞行、深海探险、催眠术这些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题材,为后来的科幻文学趟出了一条路。最负盛名的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就曾对坡在这个领域的开创性贡献推崇备至。而在恐怖小说这一块,坡更是被尊为大师。他笔下的《厄舍府的倒塌》《泄密的心》《一桶白葡萄酒》,把哥特式的阴森、人物内心的疯狂与恐惧渲染到了极致,那种笼罩全篇、令人脊背发凉的氛围,在美国小说里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他的长诗《乌鸦》,则是美国文学中流传最广的诗篇之一,那一声声”永不复焉”的哀鸣,成了几代读者心头挥之不去的回响。
坡还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重要的文学理论家和批评家。他最著名的理论是”效果论”。在他看来,一篇作品动笔之前,作者就应当先确定自己想要在读者心里制造出什么样的效果,然后一切构思、遣词、布局都为追求这个效果服务。他在《怪异故事集》的序言里说,自己绝大部分作品都是深思熟虑、苦心经营的产物。这种把创作当作精密工程来对待的理念,和他笔下侦探严丝合缝的推理,其实是同一种思维方式的两面——都是对秩序、逻辑和精确的极致追求。
坡的影响力,早已越出了美国的国界,也越出了文学的边界。受过他启发的名字,随便一列就是一长串:写福尔摩斯的柯南·道尔,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和马拉美,科幻宗师儒勒·凡尔纳,冒险小说家斯蒂文森,悬疑电影大师希区柯克,风格诡谲的导演蒂姆·伯顿,还有日本推理小说的开山人物江户川乱步——后者的笔名本身,就是”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谐音,可见崇拜之深。波德莱尔更是花了大量心血把坡的作品译成法文,让他在欧洲大陆声名鹊起,某种程度上说,坡在欧洲受到的推崇,甚至一度超过了他的祖国。
说来令人唏嘘。坡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饱受非议,靠着微薄的稿费勉强度日,一生都没能摆脱贫病和丧亲之痛的纠缠。可他死后,声名却与日俱增,被一代代作家奉为宗师,被一个个流派追认作先驱。他在世时那种”独一无二”的风格,当时的人未必都懂,却经得起时间的反复打磨,越到后来越显出光彩。他用四十年短暂而痛苦的人生,为侦探小说、科幻小说、恐怖小说和象征主义诗歌都埋下了最初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身后破土而出,长成了现代文学中蔚为壮观的一片森林——而那个曾经在贫困和悲伤里独自写作的人,终究没能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