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7年1月19日,罗伯特·爱德华·李出生在弗吉尼亚州威斯特摩兰县的斯特拉特福庄园。这是一座气派的名门宅邸,门楣上写满了荣耀——他的父亲是独立战争中的骑兵英雄、绰号”轻骑兵哈利”的亨利·李三世,当过弗吉尼亚州州长,家族里既有《独立宣言》的签署者,也有在国会任职的显贵。可这份显赫的出身,并没有给小罗伯特一个安稳的童年。
李出生后不久,父亲糟糕的理财就把这个家拖垮了。亨利·李三世债台高筑,甚至一度锒铛入狱,最后干脆抛下妻儿远走西印度群岛,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安妮独自拉扯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比起家族里那些大种植园主,他们家算得上是清寒。这样的成长环境,塑造了李后来那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和责任感——他从小就懂得,荣誉是要靠自己一点点挣回来的,而不是靠祖上的名声躺着享用。
想出人头地,对一个没什么家底的弗吉尼亚青年来说,西点军校几乎是最好的路。1825年,李进入美国军事学院,四年后以全班第二名的成绩毕业。更难得的是,他是校史上少有的一个在校期间没有任何过失记录的学生,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理石模型”,这里头既有羡慕,也带着点对这种完美得不近人情的敬畏。凭着优异的排名,他一毕业就进了工兵部队当少尉。
此后十几年,李的军旅生涯平淡而扎实。他大部分时间在工兵部队里搞要塞和工程建设,很少真正上过战场。1831年,他娶了玛丽·卡斯蒂斯——她是华盛顿夫人的曾外孙女,阿灵顿庄园的继承人。这桩婚姻不仅让李和开国元勋华盛顿攀上了关系,也让他终其一生都努力去效仿华盛顿的为人。这段长达三十九年的婚姻,为他们添了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只是李的职业注定聚少离多,他曾对妻子感叹,自己不幸干了这样一行,断绝了一切安享家庭之乐的指望。
真正让李崭露头角的,是1846年爆发的美墨战争。在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麾下,李作为侦察参谋表现得极为出色,从1847年三月到九月的战役一直打到墨西哥城陷落,他屡建奇功,接连被破格提拔为少校、中校、上校。斯科特对这个年轻军官赞不绝口。战争结束后,李的名字已经在军中小有分量。1852年到1855年,他回到母校西点军校当了三年校长,和师生朝夕相处,为改进教学花了不少心血。之后他又调到得克萨斯,在第二骑兵团任中校。
1859年,一件事让李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全国的视野。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在哈珀斯渡口发动武装起义,试图靠夺取军火库来煽动奴隶暴动。当时正在华盛顿的李奉命带领一队海军陆战队前去镇压,迅速平定了这场骚乱。这件事把李推到了那个撕裂美国的核心议题面前——奴隶制。李本人对奴隶制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他继承岳父遗产时接管了近两百名奴隶,一方面按遗嘱在1862年底解放了他们,另一方面也曾把奴隶租给邻居、追捕逃亡者,这些做法在当时就引起过争议。
1861年,撕裂终于到来。南方各州相继退出联邦,内战一触即发。有意思的是,林肯政府最初看中的联邦军统帅人选,正是李。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家乡弗吉尼亚于4月17日宣布脱离联邦、加入南方邦联。摆在李面前的,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选择题:是效忠自己服役了三十多年的合众国,还是站在生养自己的弗吉尼亚一边。他挣扎了很久。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在给儿子的信里说自己盼着联邦能保全,会坚守到最后一刻。可当弗吉尼亚真的走了,血缘和乡土最终压倒了对联邦的忠诚。4月20日,李辞去了联邦军的职务,他在信里反复解释:除了保卫自己的故乡,我再也不愿拔剑。几天后,他接受了弗吉尼亚将军的任命。
投身邦联后,李的军事才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1862年5月31日,约瑟夫·约翰斯顿将军在战斗中负伤,邦联总统杰斐逊·戴维斯把防守里士满的重任交给了李,他随后把这支部队命名为北弗吉尼亚军团。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李几乎成了南方的军事支柱。他在”七日战役”中解了里士满之围,又在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和钱瑟勒斯维尔战役中,屡屡以劣势兵力击败人数占优的北军。人们常把他比作古代的汉尼拔——都是那种以寡击众、以少胜多,却终究因国力悬殊而回天乏术的名将。
但战争的天平终究倒向了工业和人口都占绝对优势的北方。李的战场胜利,往往和其他邦联军队的节节败退形成刺眼的对比。他还目睹了阿灵顿庄园被北军占领,女儿安妮在战时病逝,儿媳去世,一个儿子被俘。1865年1月31日,李被任命为邦联武装力量总司令,可此时大势已去。当年4月9日,在弹尽粮绝、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李在弗吉尼亚州的阿波马托克斯法院向北军司令尤利西斯·格兰特将军投降。这次投降,标志着这场美国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战争落下帷幕。
值得一提的是投降时的场景。格兰特没有让这位败军之将难堪,允许南军官兵带着私人物品和马匹回家,李本人也保住了尊严。这种克制,为日后国家的弥合留下了一丝余地。
战后的李,没有沉溺于失败的悲情,也没有煽动仇恨。他积极推动南方的重建,劝导昔日的部下放下武器、回归和平。1865年,他出任弗吉尼亚州列克星敦华盛顿学院的校长——这所学校后来改名为华盛顿与李大学,把他的名字和国父并列在了一起。在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教育家,把精力投入到培养年轻一代上。1870年10月12日,李在列克星敦病逝,享年六十三岁,安葬于此。
李将军的历史评价,至今仍是美国社会争论不休的话题。作为军事家,他的指挥艺术和人格魅力赢得了对手的敬重,败军之将却声望不减,塑像遍布南方,连国会大厦里都曾放着他的雕像,许多道路和学校以他命名。可另一方面,人们也不断追问:一个曾为分裂国家、维护奴隶制而战的人,凭什么被当作英雄纪念?1975年,杰拉尔德·福特总统正式对他发布特赦,由国会恢复了他的公民权,算是给这段历史打了一个迟来的注脚。而围绕他的纪念与反思,恐怕还会随着美国人对那段内战记忆的重新审视,继续争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