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1年1月19日,农历宣德五年闰十二月初六,一支庞大的船队从南京龙江关(今下关)启航,驶向长江口。船队的统帅是年过六旬的郑和。这是他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下西洋。船队有官兵二万七千五百余人,宝船六十一艘,承载着明宣宗”外番多不来朝贡”的忧虑,也承载着一个帝国最后的海上传奇。
郑和原本姓马,名和,小名三宝,云南昆阳(今晋宁)人,回族。他少年时入宫为宦官,因在靖难之役中立功,被赐姓郑。永乐三年(1405年),明成祖朱棣命他率船队出使西洋,此后二十多年间,他六下西洋,访问了占城、爪哇、满剌加、锡兰、古里、忽鲁谟斯等三十余国,最远到达东非沿岸。那支船队规模之大、航程之远,在当时世界上无出其右。英国学者李约瑟曾评价:明代海军在历史上可能比任何亚洲国家都出色,甚至同时代的任何欧洲国家,乃至所有欧洲国家联合起来,都无法与明代海军匹敌。
第六次下西洋在宣德元年(1426年)前后结束,此后明朝一度停止远航。直到宣德五年,明宣宗朱瞻基觉得海外诸国多年不来朝贡,才重新起用郑和。此时的郑和已经是个老人,但他对此行的航线和事务仍了如指掌。这得益于他第六次回国后,利用闲暇整理了各类航海书籍和地图,绘制了更详细的西洋航海图。这一次远航,他要恢复与西洋各国中断多年的外交关系,也要重振明朝在海外的影响力。
船队出发后并不顺利。因海上遇风,郑和先在太仓刘家港停留,又到福建长乐避风。在长乐停留约半年,他重修天妃宫,立《天妃灵验之记》碑,并铸造铜钟一口,铭文写道”祈保西洋往回平安,吉祥如意者”。这口铜钟至今保存在南平,是郑和航海的实物见证。直到宣德六年(1431年)年底,船队才从五虎门正式出海。
第七次下西洋的航线与前几次大体一致。船队经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苏门答剌、锡兰,穿越阿拉伯海,抵达忽鲁谟斯(位于今波斯湾)。在此期间,郑和还派出分船队前往榜葛剌(今孟加拉)、溜山国(今马尔代夫)、祖法儿(今阿曼)以及东非的木骨都束(今索马里摩加迪沙)、卜剌哇(今索马里布拉瓦)等国。他还在满剌加和暹罗(今泰国)之间调停了两国的纠纷,恢复了与各国的友好往来。
这一路上,郑和已经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长期的海上航行消耗着他的身体。宣德八年(1433年)二月,船队从忽鲁谟斯启程返航,在古里(今印度卡利卡特)与分船队会合时,郑和积劳成疾,不幸病逝,享年六十二岁。按照他的遗愿,船队由副手王景弘率领继续返航。同年七月,船队回到南京,宣宗赐葬郑和于南京牛首山南麓。
郑和之死,也是明朝远洋事业由盛转衰的转折点。第七次下西洋结束后,明朝官方不但终止了出使远洋的活动,还在民间实行严厉的海禁。郑和航海图等官方文档,也在朝廷关于下西洋的是非之争中,被兵部尚书刘大夏焚毁。从此,中国开始了长达三百多年的海禁,曾经驰骋印度洋的宝船,或被拆解,或在港湾中朽毁,再无踪迹。那场持续二十八年的航海盛事,连同它的技术细节,一并笼上了近六百年的历史迷雾。
郑和七下西洋的意义,并不在于开拓殖民地或掠夺财富。他带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带回的是各国的使节、物产和敬意。船队所到之处,基本以和平交往为主,与后来西方殖民者的炮舰航行形成鲜明对照。它是一次官方主导的大规模外交和贸易远航,展示了明初中国的国力和开放姿态。但正因为它的官方性质,一旦朝廷失去兴趣,整项事业便戛然而止,没能转化为持续的民间航海传统。
1431年1月19日这个启航的日子,如今被记在南京郑和宝船遗址公园的石碑上。龙江关的江水依旧东流,只是当年那支二万七千人的船队,再也没有回来过。郑和用自己的生命,为明朝的航海写下了一个苍凉的句点。此后中国面向海洋的窗户缓缓关上,而地球另一端的欧洲,大航海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两个文明的海洋命运,在这一年悄然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