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诺出生:一位美国政治学家的中国帝制纠葛

事件日期:
1859年1月18日

1859年1月18日,纽约布鲁克林一个普通的冬日,弗兰克·约翰逊·古德诺出生了。四十年后,这个名字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既是一位严肃的学者,又成了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他的理论本意是探讨政治制度的学理,却被硬塞进了一场帝制复辟的闹剧。古德诺的一生,横跨大西洋两岸,连接了美国政治学的学术传统和中国近代政治转型的剧烈动荡。

古德诺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在典型的美国东北部知识分子环境中度过。他先在阿默斯特学院接受本科教育,随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后来又到法国巴黎和德国柏林深造。这段经历使他同时接触了英美实证主义和欧洲大陆的制度分析法。1883年,他回到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一干就是三十一年。在那里,他教授行政法、历史和政治学,参与了美国政治学会的创建,并在1903年成为该学会的第一任主席。他的学术声誉在世纪初的美国政治学界如日中天。

古德诺最重要的学术著作是1900年出版的《政治与行政:政府研究》。这本书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区分:政治负责制定政策,行政负责执行政策。他主张,在宪政体制中,政治部门应当有明确的权责边界,而行政体制则需要独立的专业能力来保障效率。这一思想在当时具有前瞻性,因为它试图回应工业化时代美国政府规模急剧膨胀所带来的管理挑战。古德诺不是那种书斋里的理论家,他还积极参与实际政治。1900年,他参加了纽约市宪章的起草工作,把学术理论转化为城市治理的制度设计。1911年到1912年,他在塔夫脱总统的节约与效率委员会任职,试图用科学管理的思路来精简联邦政府。

如果历史沿着另一条轨道运行,古德诺或许会在美国学术界和公共事务中终老,成为一个被后辈学者尊敬的名字。然而,1913年的一纸聘书改变了一切。当时,中华民国刚刚成立两年,袁世凯政府希望借助外国专家来建立宪政体制。美国政府以卡内基基金会的名义,派遣古德诺出任北洋政府的法律顾问。古德诺接受了这份差事,带着他的理论来到北京,准备为新生共和国的制度建设贡献智慧。

初到中国的古德诺,对中华民国的实验式政体表现出某种赞赏。他看到了这个古老帝国在推翻帝制后试图建立现代国家的努力,也注意到了其中制度设计的混乱和不成熟。1913年,他参与了对《天坛宪草》的评论,从学理角度提出了批评。袁世凯政府对他的意见颇为重视,因为这为打压民初的立宪派提供了外来专家的背书。古德诺或许没有意识到,他的学术批评正在被转化为政治工具。从这一刻开始,他作为独立学者的立场已经开始模糊。

1914年,古德诺结束了在中国的顾问任期,返回美国出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校长。这是一份显赫的学术职位,足以让他在世界高等教育界占据一席之地。然而,他与袁世凯的联系并未中断。1915年夏天,袁世凯的帝制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帝制派分子在幕后酝酿多时,需要一位有国际声望的学者来为复辟提供理论依据。古德诺被再次请到北京,这一次的任务不是起草宪法,而是论证中国是否适合共和制。

古德诺按照他一贯的理论框架,完成了一篇题为《共和与君主论》的文章。他在文中首先回顾了英国、美国、法国以及中南美洲各国的宪政历史,得出结论:在那些民智未开的国家,强行建立共和制度往往难以持久。他写道:中国数千年以来狃于君主独裁之政治,学校阙如,大多数之人民智识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动作彼辈绝不与闻,故无研究政治之能力。四年以前,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此诚太骤之举动,难望有良好之结果者也。接着,他提出了改君主制的三个前提条件:不引起国民和列强反对、妥善解决君主继承问题、政府必须为立宪政治的发展预做准备。至于中国当时是否具备这些条件,古德诺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而是把决定权留给了解中国的人。

这篇文章于1915年8月3日刊登在袁世凯御用的《亚细亚日报》上,随后被东京和伦敦的报纸转载。它的发表时机和政治效果远远超出了学术讨论的范畴。以杨度、孙毓筠为首的筹安会立刻以古德诺的文章为立论基础,发起了复辟帝制的公开运动。筹安会的宣言中写道:美国者,世界共和之先达也,美人之大政治学者古德诺博士即言世界国体,君主实较民主为优,而中国则尤不能不用君主国体。古德诺的学术观点被断章取义地变成了政治口号,他本人则成了洪宪帝制的前奏曲。

舆论大哗。共和维持会、各派政治力量以及海外留学生纷纷撰文批驳。山东的徐子鉴因为著文驳斥古德诺和有贺长雄而惨遭袁世凯杀害。古德诺感受到了压力,他致函美国驻华公使馆,附上备忘录全文,并在报上发表声明,禁止把他与君主制优于共和制这样的说法连在一起。他辩解说,自己只是从学理上比较两种政体的优劣,并没有主张中国现在就恢复帝制。然而,时过境迁,他的澄清已经无济于事。对于袁世凯的帝制派来说,文章已经被利用完毕,不需要后续解释了。

从学术角度看,古德诺的论证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他强调的是立宪而非专制,是制度适应国情而非简单移植。但这些细微的学理区分,在民初政治斗争的惊涛骇浪中完全丧失了意义。古德诺的错误不在于他的理论本身,而在于他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学术身份在一个非民主政体中会被如何扭曲和利用。他想做一个超然的中立顾问,结果却成了一个背书者。

帝制闹剧在1915年底随着护国运动的爆发而迅速崩溃。1916年,袁世凯去世,洪宪王朝只存在了八十三天。古德诺返回美国,继续担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校长直到1929年。他后来还出版了《解析中国》等著作,试图更全面地阐述他对中国政治的看法。但在中国,他的名字已经与帝制复辟紧紧绑在一起。1939年,古德诺在巴尔的摩去世,终年八十岁。他的学术遗产在美国行政学和政治学领域仍有影响,但在中国近代史叙事中,他始终是一个复杂的符号:一个被政治裹挟的学者,一个悲剧性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