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8年1月18日清晨,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詹姆斯·库克率领两艘帆船驶过一片此前欧洲航海图从未标注过的海域。他的瞭望手先看到瓦胡岛的轮廓,随后考艾岛也出现在海平面上。库克在航海日志中记录下了这一刻,而群岛的名字被他命名为三明治群岛,以纪念时任海军大臣、第四代三明治伯爵。这个名字后来在英语世界里使用了将近一个世纪,直到夏威夷土著语的叫法渐渐取而代之。这是欧洲人第一次有文字记录地到达夏威夷群岛,也是库克三次太平洋远征中最具戏剧性的一段航程。
库克的出身并不显赫。1728年,他出生在英格兰约克郡马顿村一个农场工人家庭,属于苏格兰移民后裔。少年时代,他曾在怀特比港附近的渥克船运公司当学徒水手,跑的是英国近海的短途航线。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755年那个决定:加入英国皇家海军。七年战争期间,他参与了对法作战,因测绘才华崭露头角,被指派绘制圣劳伦斯河口的地图。战后他为纽芬兰岛制作的海图精度惊人,1760年代两次被皇家学会选中,率领远征船队深入太平洋。
第一次远征从1768年到1771年,名义上是去塔希提观测金星凌日,实际上附带了一项秘密任务:英国政府希望在南半球找到一块传说中的南方大陆。库克率奋进号绕过合恩角,横渡太平洋,在塔希提完成观测后,转而向西航行。他成为第一个绕过新西兰南北两岛的欧洲人,并在两者之间那条后来以他命名的海峡中穿行。随后他抵达澳大利亚东海岸,沿着大堡礁一路北上,最终绕过约克角角进入印度洋返航。回到英国时,他带回了大量动植物标本、土著物品和数不清的航海数据,也带回了坏血症的解决方案:强制船员食用酸泡菜和柑橘类水果,使他的船上几乎没有人因这种远洋常见病死亡。
第二次远征从1772年到1775年,库克驾驶决心号,任务是继续寻找南方大陆。他深入南大洋,穿过浮冰区,到达了比任何前人都要靠南的位置。虽然没有找到南极大陆的主体,但他证明了南方大陆如果存在,也必定隐藏在冰原之下,而不是温带海域。这趟航程让他成为首位完成环球航行两次的人,也让他对太平洋的季风、洋流和岛链分布有了如指掌的把握。
第三次远征始于1776年,正是美国独立战争爆发的那一年。英国政府希望库克能找出西北航道的太平洋入口,从北面打通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捷径。他指挥决心号,由查尔斯·克拉克率领发现号随行。船队在1777年圣诞节前后发现了基里巴斯的一个环礁,随即命名为圣诞岛。次年1月,他们进入北太平洋,沿北美洲西北海岸一路测量,寻找航道入口。没有找到通道后,船队决定南下过冬,于是在1月18日抵达了夏威夷。
夏威夷岛民对这群外来者的反应,至今仍是人类学界争论的焦点。库克的船队到达时,正值当地一年一度的马卡希基丰收节。按照夏威夷祭司的解释,他们等待的神祇罗诺正应该从海上归来,带来丰饶。库克的船帆从海平面上出现,时机恰好契合了古老的预言。岛民们划着独木舟靠近,献上猪和水果,没有表现出敌意。库克在考艾岛的威美亚湾登陆,记录下了当地人的面貌、衣着和村落的布局。他交换了一些铁器和镜子,对岛上的物产和人口做了初步估算。停留两周后,船队继续北上,在1778年夏天到达北美洲西海岸,完成对阿拉斯加半岛和楚科奇海岸的测绘。
winter来临后,船队返回夏威夷。这一次,情况变了。马卡希基节已经结束,神祇归来的叙事不再适用。库克与岛民之间的交易逐渐摩擦增多。1779年2月,在凯阿拉凯夸湾,发现号的一艘小艇被偷。库克试图按照他在塔希提处理类似事件的方式,扣押一名酋长作为人质,要求归还船只。然而这次他没有成功。岸上的岛民开始聚集,冲突迅速升级。库克在混乱中被击倒,随后被岛民用匕首和石块攻击致死。他的遗体被拖上岸,按照夏威夷战利品的处理方式被分割。部分遗骨后来被交还给船员,在随后的海葬仪式中撒入大海。
库克的死讯传回英国时,举国震惊。他不仅仅是一位航海家,更是英国在太平洋扩张时代的象征。他的测绘成果为后来的殖民者提供了精确的海图,他的日记和随船画家威廉·霍奇斯、约翰·维伯留下的图像资料,成为欧洲人对太平洋世界最早的直观印象。但他留下的遗产远不止这些。库克在澳大利亚东海岸的登陆,直接为英国后来的殖民奠定了基础;他对新西兰的详细测绘,使英国在后来的毛利人事务中拥有了声索的依据;而夏威夷的发现,则开启了这个群岛与世界接触的漫长历程,也间接导致了一个独立王国的最终覆灭。
从科学的角度看,库克船队的贡献同样难以估量。他带回了数以千计的动植物标本,其中许多物种对欧洲科学界来说是全新的。他的海图精确度在当时无人能及,为后来的航海者节省了大量时间和生命。他对坏血症的治疗方法虽然并非他首创,但他在皇家海军中推行的强制性饮食制度,确实大幅降低了远洋航行的死亡率。这些成就使他去世后获得了极高的荣誉,但他的探险也带来了疾病、土地掠夺和文化冲突,其代价主要由太平洋岛民承担。
1778年1月18日那个清晨,当库克在决心号的甲板上看到瓦胡岛的轮廓时,他不会知道这将是自己在世的最后一年。夏威夷,这个被他以英国贵族头衔命名的群岛,在不到一个世纪后将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而他本人,将在这片陌生的海岸上结束自己五十年的生命,成为一个既是英雄也是争议人物的复杂符号。航海史的叙述往往将他塑造成开拓者,但对夏威夷人而言,他的到来是古老生活方式被彻底颠覆的起点。两种叙事都是真实的,也都只是片面的。历史的吊诡在于,同一件事可以既是发现,也是入侵;既是交流,也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