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开山祖陆九渊逝世:宇宙便是吾心

事件日期:
1193年1月18日

1193年1月18日——南宋绍熙三年腊月十四日——陆九渊在荆门军知军的任上溘然长逝。据陆氏后人家藏的族谱所记,临终前他对家人说”吾将死矣”,家人问骨肉将怎么办,他只答”亦自然”。又告诉僚属自己即将告终,并预言次日将有雪降——果然大雪骤至。他沐浴更衣,端坐如常,家人送药他不服,两天后在正午时分安然离世。荆门官员百姓痛哭不已,满街满巷充塞着吊唁人群,出殡时送葬者达数千人。这位心学宗师最后的从容,恰似他一生的姿态——面对生死,如面对宇宙,从不回避,从不虚饰。

陆九渊,字子静,号象山,1139年3月26日出生于抚州金溪县陆坊青田村。陆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父亲陆贺字道乡,是闻名乡里的贤达之士,生有六子:陆九思、陆九叙、陆九皋、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陆九渊排行第六,出生时父亲因儿子太多,打算让乡人抱养。长兄陆九思力请不可,恰好那年他自己也生了儿子焕之,便让妻子亲自哺乳幼弟,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农妇奶养。陆九渊长大后,事兄嫂如事父母——这种童年经历,在他日后强调”本心”与”亲亲”的哲学中,似乎早有预兆。

陆九渊自幼聪颖好学,喜欢追问根底,提出自己的见解。四岁时,他问父亲”天地何以无穷际”,父亲笑而不答,他便苦思忘寝废食。读书时也处处存疑——读《论语·学而》,就对《有子》三章表示怀疑;读二程书,便发现所说与孔子孟子不相类似,甚至有多处矛盾。十三岁那年,他读到”宇宙”二字,见解释说”天地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顿时省悟——原来自己幼时追问的那个”无穷”,就藏在这两个字里。他提笔写下了一句后来传颂千古的话:”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从此,陆九渊在”宇宙”二字中悟到人生之道,他在语录中后来说:”人须是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身之于其中,须大做一个人。”

这种气象,在陆九渊一生中从未消退。三十四岁中进士后,他没有急于追逐高位,而是回到家乡讲学授徒。他与四兄陆九韶、五兄陆九龄都以学名世,号称”三陆子之学”。陆氏家风笃实严谨,力倡所学不是以科举为目的,而是适于日用、指导人生。他们兄弟在学习中自相师友、相互提携,都把对社会和家庭的责任感作为根底,在生活中相互影响,注重对心与理关系的体悟。陆九渊一生重讲不重著,有人劝他著书传世,他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又说”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他拒绝用文字堆砌一个体系,而是坚持以讲授和辩论的方式直接传递思想。他的学生很多,著名的有杨简、袁燮等,其中杨简进一步发挥了主观唯心主义的世界观,门生将九渊遗文编次成《象山全集》三十四卷。

陆九渊哲学的核心命题是”心即理”。他认为天理、人理、物理都在吾心之中,心是客观世界的本源和唯一的实在——”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他断言”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仁义礼智等道德是人的天性所固有,致学的目的就在于穷此理、尽此心。人难免受物欲蒙蔽,蒙蔽后的心就不灵,理也就不明了,因此必须通过师友讲学来恢复心的本然。这个命题并非否认宇宙中存在”理”,也不否认研究物之理的必要——陆九渊明确说过”致知在格物,格物是下手处”,要求”研究物理”,只不过强调”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与朱熹”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的路径截然相反,这正是两人分歧的根源。

淳熙二年(1175年)春天,这场分歧在江西铅山鹅湖寺公开爆发了。深受朱熹理学影响的吕祖谦想调和朱陆两家的学术分歧,便约陆九渊及五兄陆九龄来鹅湖共讨学术。这次”鹅湖之会”,是中国哲学史上最著名的学术争辩之一。双方争辩了三天,核心问题是”尊德性”与”道问学”——陆氏主张发明本心,认为本心之性千古不变,心为一切道德价值的根源;朱熹则认为人要通过问学才能致知,先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赋诗明志,讥朱熹的观点为”支离”,说朱熹论理不过是”床上叠床,屋下架层”;朱熹则批评陆九渊”千病万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三天争辩,观点始终没有统一。鹅湖之会的不欢而散,成了宋代思想史上最著名的一幕。

然而,学术分歧并不妨碍私人友谊。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陆九渊到南康访朱熹,朱便请陆到白鹿洞书院讲学。陆讲的是《论语》中”君子喻义,小人喻利”一章,讲得极为动人,听者甚众,还有泪泣者。朱熹当场对众人说”熹当与诸生共守,以无忘陆先生之训”,并再三表示”熹在此不曾说到这里,负愧何言”。之后朱熹请陆九渊书写讲义,刻在白鹿洞的一块石头上以兹纪念。陆九渊这次”义利之辩”的核心是辨志——志在”利”者必被利所趋,志在”义”者则义为行为的准则。白鹿洞讲学使两位大儒找到了一个统一点,自然缓和了双方在学说上的对立情绪。

陆九渊晚年的政治实践,更证明了他的心学并非纸上空谈。绍熙二年(1191年),他被任命为荆门军知军。荆门地处边防要冲,此前城墙久未修缮,军民疲惫。陆九渊到任后,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修城工程——史称”百日筑城”。他每日坐堂听讼,积案悉数审结,特设”投状柜”收集民情,朱熹在书信中对此称赞道”荆门讼庭,如水止衡”。他每月朔望日亲自讲授《洪范》《大学》,重修军学,增拨学田百亩。整训厢军,增设烽燧,使得荆门边防力量大大增强。1193年金使过境时,对南军的强盛惊叹不已,称”南军不可轻也”。周必大也高度评价陆九渊的治理成效,认为”虽古良将,不过如是”。主政荆门仅十四个月,却创”百日筑城””讼庭如水”等政绩,《宋史》以”政行令修,民俗为变”定评。

然而天不假年。绍熙三年冬,陆九渊因风寒旧疾骤发,在任上病逝。他死后被谥为”文安公”。其子扶柩归葬金溪,送葬者逾千人。陆九渊一生的辉煌在于他以”心即理”为核心创立了心学,独树一帜,是当时唯一能与朱熹代表的正宗理学相抗衡的学派。他的学说经弟子杨简等人发扬,元代赵偕、祝蕃、李存等人继承,明代王阳明集大成,形成影响深远的”陆王心学”。明代之后,陆王心学大盛华夏,出现浙中王门、江右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北方王门、粤闽王门、泰州王门七大体系,成为明清以来的主要哲学思潮,一直影响到近现代中国思想界——郭沫若、马一浮、吴宓等都深受陆王心学的影响。

陆九渊留给后世的,不只是几句哲言和几场辩论。他用一生的实践证明了一个道理:思想的价值不在体系的完备,而在能否照亮人的本心、驱动人的行动。鹅湖寺里的三日争辩,白鹿洞里的义利之辨,荆门城头的百日筑城——这些看似截然不同的场景,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如何在这个广袤宇宙中,做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