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2年1月16日,契丹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一座皇室帐幕中,辽景宗耶律贤的长子降生,取名耶律隆绪,契丹名文殊奴。谁也未曾料到,这个男婴将在日后执掌契丹四十九年,把一个草原政权推上”幅员万里”的鼎盛之巅,成为辽朝在位最久、令名最著的君主——辽圣宗。
耶律隆绪的童年与少年都笼罩在母亲萧绰的羽翼之下。乾亨四年(982年),辽景宗病逝,年仅十二岁的隆绪继位,改元统和,母后萧绰(即萧太后、承天太后)奉遗诏摄政。萧太后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女政治家,她任用韩德让、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等能臣,和辑契丹贵族、提拔汉人,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训练军队,使辽国”百姓富裕,国势强盛”。统和元年(983年),辽朝一度改国号为”大契丹”。
少年皇帝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养成了沉稳务实的治国眼光。统和四年(986年),宋太宗发动雍熙北伐,兵分三路直取燕云。萧太后与圣宗亲征,在岐沟关、陈家谷大败宋军,名将杨业兵败被俘、绝食而死。此战奠定辽对宋的战略优势。
真正让圣宗名垂青史的,是统和二十二年(1004年)的澶渊之盟。这一年,萧太后与圣宗御驾亲征,率二十万铁骑南下,直逼澶州(今河南濮阳),兵锋距北宋都城开封仅一步之遥。宋真宗在宰相寇准力劝下勉强亲征,双方于澶州对峙。最终订立和约: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每年输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对辽而言,这是一场不流血的外交大胜——岁币稳定、边境和平,此后百余年宋辽无大规模战事,为两国经济繁荣创造了条件。
统和二十七年(1009年),萧太后病逝,二十二岁的圣宗正式亲政。他延续母亲的政治遗产,又走出自己的路:大力整顿吏治、任贤去邪、仿唐制开科取士,提高汉人在统治集团中的比重;修订法律,规定契丹人与汉人”犯十恶者依汉律论处”,一改昔日同罪异罚的陋习;下令释放奴隶、设置新部、开仓赈饥,封建化与汉化同步加深。
对外,圣宗四面征战,将辽的疆域推向前所未有的广阔:西败鞑靼,迫使甘州、西州回鹘来贡,骑兵曾远抵中亚;东侵高丽,迫其称臣纳贡;北镇阻卜、乌古诸部,筑可敦城以抚北边。在他的治下,辽朝东至日本海、西抵阿尔泰、南抵河北中部、北达贝加尔湖,农业、畜牧、手工业与商业网络遍布欧亚,”契丹”一词甚至成为中亚与欧洲对中国的代称。
圣宗本人亦是位儒雅之君。他精骑射、晓音律、好绘画,能写诗作文,用契丹文翻译白居易的《讽谏集》,所作乐曲达百余首,史称”道、佛二教,皆洞彻其宗旨”。太平十一年(1031年),他病逝于行宫,享年六十一岁,庙号圣宗,葬庆陵。
《辽史》赞语道:”辽之诸帝,在位长久,令名无穷,其唯圣宗乎!”从十二岁登基的稚子,到位极人臣的草原大帝,耶律隆绪用四十九年证明:马背得天下的契丹,同样能在中原典章与草原雄风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圣宗的功业,离不开萧太后的铺垫,却也不止于萧太后的遗产。他亲政后反对严刑峻法、不给贪官可乘之机,又开科取士、翻译汉籍、弘扬佛教,使契丹从部落联盟式的政权蜕变为真正意义上的多民族帝国。在他治下,辽朝经济高度繁荣:农业推广新式农具、开垦荒田,畜牧业确立官营与私营相结合的制度,辽瓷、辽锦享誉四方,驿站道路连通欧亚。文化上,契丹文广泛使用、儒学教育普及、佛寺遍布各地,连”契丹”都成了中亚与欧洲对中国的代称,影响力远超同时的北宋。
当然,圣宗晚年亦非全无瑕疵。他迷信佛教、渐趋奢侈,晚年爆发几乎波及全境的渤海等族叛乱,国势已有下坡之兆。但这丝毫无损其历史地位——《辽史》的赞语”辽之诸帝,在位长久,令名无穷,其唯圣宗乎”,正是对这位”鼎盛之君”最公允的盖棺定论。他用四十九年的文治武功告诉后世: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弯刀所及,而在于能否让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在同一面旗帜下安居乐业。
圣宗的时代,也是契丹与宋两种文明长期博弈、彼此塑造的时代。澶渊之盟之后,辽宋”各守旧界、互不侵犯”,边境互市繁荣,契丹的羊马、宋的茶帛往来不绝,北方的烽烟为之一歇。圣宗以战争换和平的战略,展现了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他不求吞并中原,而以满足于”兄弟之国”的均势为荣。这种务实,让辽朝在澶渊之盟后的百余年间,专注于内部建设而非对外扩张,国力与文治均攀上顶峰。
回望耶律隆绪的一生,十二岁登基的稚子,在萧太后的羽翼下习得治国之道,又在亲政后走出自己的路。他既挥师南下、鏖战中原,又设科取士、推行汉制;既笃信佛教,又精通儒典。四十九年的悠长统治,把一个游牧色彩浓厚的政权,锻造成一个真正成熟的草原帝国。当1031年他病逝于行宫,留给继承者的是一个东至日本海、西抵中亚的辽阔王朝,以及”辽之诸帝,令名无穷,其唯圣宗”的永恒评语。山高水长,文殊奴的名字,早已镌刻进契丹文明最辉煌的一页。千年之下回望,那位972年1月16日降生于临潢府的婴孩,终究没有辜负时代的托付。契丹的黄金时代,由他与母亲萧绰共同写就,也为后世游牧政权如何治理庞大帝国,提供了一则值得反复咀嚼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