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年1月15日,罗马城广场之上,人群骚动,近卫军袖手旁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倒在乱刃之下——他是罗马帝国第六任皇帝塞尔维乌斯·苏尔皮基乌斯·加尔巴(Servius Sulpicius Galba),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的终结者,也是”四帝之年”的第一位皇帝。从称帝到毙命,他仅仅坐了七个月的龙椅。
加尔巴约公元前3年生于罗马一个古老的名门望族,自幼便与皇室结缘:传说奥古斯都曾对儿时的他预言”你也会尝到我的权力的滋味”,提比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三十六岁出任执政官,后在卡利古拉、克劳狄乌斯治下担任上日耳曼行省总督,以治军严明著称。尼禄当政初期,他一度隐退,直至公元60年出任塔拉哥·西班牙行省长官。
68年,高卢总督温代克斯以”解放人类”为号起兵反尼禄。加尔巴截获了尼禄欲处死他的密令,为求自保,也顺势响应。他募集军团、骑兵与步兵大队,本已胜券在握,不料温代克斯被日耳曼军团击败身亡,加尔巴几乎绝望自杀。恰在此时,尼禄自杀的消息传来,元老院与全军向他宣誓效忠,加尔巴遂接受”凯撒”称号,率军进入罗马。68年10月,他登上帝位,终结了朱里亚·克劳狄王朝。
然而,加尔巴的皇帝梦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他年事已高(登基时已逾七旬),治军虽严却缺乏笼络人心之术。为填补国库,他追回尼禄的赏赐,对曾迟疑效忠的城市课以苛税、处死首长;他强迫受惠于尼禄而充任士兵者恢复水手身份,并以残酷的”十一抽杀”刑罚镇压陈情者;更遣散了历来担任皇帝卫队的首都日耳曼部队,未发分文补偿。最致命的是,他打破了新帝继位发放犒赏的惯例,未给士兵任何奖金,激起全军不满。
69年1月1日,上日耳曼军团拒绝向加尔巴宣誓效忠,拥立维特里乌斯叛变,向罗马进军。导火索则是加尔巴收养批索·里奇尼亚努斯为继承人——原本热切支持他的奥托,本指望年迈的加尔巴立己为储,希望落空后便暗中勾结近卫军,煽动不满。1月15日,奥托在罗马城发动暴动。加尔巴误信被收买的亲信,以为局势已稳,亲赴广场演讲,却落入激愤民众的包围。近卫部队袖手旁观,加尔巴当场被杀,首级被砍下挑在矛尖送给奥托,尸身一度无人收殓,后由其获释奴隶出资购回合葬。
加尔巴的遇刺,让公元69年成为罗马史上著名的”四帝之年”:加尔巴、奥托、维特里乌斯、韦帕芗四人先后在一年内称帝。奥托仅在位三个月便兵败自杀,维特里乌斯年底被处决,最终由韦帕芗胜出,开创弗拉维王朝,结束了这场自罗马共和国末期以来最严重的内战。
在古罗马史家笔下,加尔巴是一个充满悖论的君主。苏埃托尼乌斯曾如此评价他:”尽管他的许多所作所为,可以证明他是一个出色的元首,但他凭这些品质所赢得的热爱,远不及他以相反的行为所引起的痛恨。”相较于暴君尼禄,加尔巴无疑更为廉洁,也重视行政效率,可他偏偏在帝国最混乱的时刻即位,既无笼络人心的手腕,又屡屡以严苛举措激化矛盾。廉洁本是美德,在乱世却成了失策——他舍不得犒赏士兵,舍不得安抚元老,把本可收买的忠诚悉数推远。
加尔巴之死,开启了罗马史上著名的”四帝之年”(公元69年)。他倒下的同一天,元老院便承认奥托为帝;可奥托的皇位也只坐了三个月——次年4月,维特里乌斯的军队在贝德里亚库姆战役击败奥托,奥托兵败自杀。维特里乌斯同样短命,年底便被韦帕芗的支持者擒杀。直到东方将领韦帕芗胜出,这场一年内四帝走马灯般更替的内战才告终结,弗拉维王朝由此开启。这是自罗马共和国末期以来,帝国经历的第一次大规模内战,撼动了”罗马和平”的根基。
加尔巴的悲剧,更深远的意义在于揭示了军权与皇位的关系。自他起,”谁掌握军团,谁就能戴上皇冠”的逻辑被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日耳曼军团、近卫军一次次拥立或抛弃皇帝,皇帝的军事权威不再源自元老院的授予,而源于军团的剑。此后的近百年,罗马帝国陷入”军营出皇帝”的循环,直至戴克里先的改革才稍加整饬。加尔巴,正是这一转折点上第一个被军权吞噬的牺牲品。
塔西佗在《历史》中冷峻地写道,加尔巴”年事已高、声名早已确立,却似乎生不逢时”。他或许本可以成为一位守成之君,奈何尼禄留下的乱局、军队的贪婪与自己的吝啬合流,将他推入了深渊。一个廉洁者的败亡,往往比暴君的覆灭更令人唏嘘——因为它提醒后人:在动荡之世,仅有美德远远不够,还须有安顿人心、驾驭时势的谋略。加尔巴遇刺时的惨状,亦成为罗马史诗中意味深长的一幕:他的头颅被挑在矛尖示众,尸身横陈许久无人收殓,最终由一名获释奴隶出资购回下葬。权力的虚妄与人性的凉薄,在这一刻被彰显得淋漓尽致。而那一年罗马城头更替的四面旗帜,终将随韦帕芗的稳定而落下,唯余”四帝之年”四字,供后人凭吊一个帝国由盛转衰的隐秘拐点。加尔巴的七个月皇帝生涯,像一面被血与野心磨亮的铜镜,照见了一个真理:在权力面前,廉洁若没有手腕相伴,便只是通往坟墓的铺路石。罗马的阳光依旧,而城头的王旗,已悄然换了颜色。四帝之年的喧嚣终将散去,可它留给帝国的教训却长久回响——当军团的剑决定皇冠的归属,共和的幽灵便已在帝国的肌体里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