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9年1月15日,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一座17世纪的大宅——蒙塔古居(Montagu House)门前,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与今天动辄数万人的参观人潮相比,那天的观众寥寥无几,然而世界历史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大英博物馆在这一天正式向公众开放,成为全球首个面向”好学求知者”免费开放的国立公共博物馆。
大英博物馆的诞生,源于一位爱尔兰医生的遗愿。汉斯·斯隆爵士(Sir Hans Sloane,1660—1753)生于爱尔兰北部富庶之家,早年赴伦敦研习医学、化学与植物学,1685年入选皇家学会,1727年接替牛顿出任皇家学会会长。他一生痴迷收藏,到晚年已累积七万余件藏品——四万册印刷书籍、七千份手稿、大量动植物标本,以及来自埃及、希腊、罗马与美洲的文物。斯隆不愿这些毕生所藏身后散佚,便在遗嘱中提出:将全部藏品以捐献国家的名义遗赠英王乔治二世,条件是议会出资创建一座永久保存、可供公众利用的博物馆,其继承人获两万英镑回报。
1753年1月,斯隆去世。国会围绕是否收购这批收藏几经博弈,最终在下院议长昂兹洛力促下,连同哈利、柯顿家族的收藏一并收购,于同年6月7日通过《大英博物馆法案》。为筹措资金,政府发行彩票筹得九万五千余英镑,其中一万英镑购下蒙塔古居作馆舍。1757年,乔治二世又捐入皇家藏书,馆藏更趋完备。
经过数年筹备,1759年1月15日,大英博物馆敞开大门。开馆之初藏品以书籍、手稿和自然标本为主。需指出的是,那时”公共”含义与今日相去甚远——参观者须书面申请、信托人批准,且每日限额、身份审查严格。但无论如何,它从理念上宣告:收藏属于全体国民,而非国王、教会或某个贵族世家。这一创举承袭了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1683年开放)”私人收藏公之于世”的开端,又在制度层面更进一步——国家以法律确立了博物馆的永久性与公共性。
从蒙塔古居到今日庞大的博物馆建筑群,大英博物馆走过两个半世纪。18世纪末,它仅有数间展厅;19世纪,随着藏品激增,蒙塔古居空间日显局促,馆方于1824年决定在旧宅北侧新建馆舍,1840年代新馆落成后,原先的17世纪大宅随即拆除。今天人们所见的古希腊复兴风格正立面与中央阅览厅,便是那一时期扩张的结晶,而2000年落成的玻璃顶大中庭,更使其成为伦敦地标。博物馆的藏品结构也在不断演变。斯隆的收藏奠定了自然史、人类学与人种学的基础;此后,随着大英帝国在全球的扩张,来自各地的珍异物件源源不断地汇入馆中——1799年于埃及罗塞塔发现的罗塞塔石碑,1816年从希腊购得的帕特农神庙雕塑(即”埃尔金大理石雕”),以及来自美索不达米亚、波斯、印度与中国的无数文物。1881年,自然史藏品独立分出,成为今天的伦敦自然史博物馆;1973年,馆藏图书手稿与英国图书馆合并,组成大英图书馆。时至今日,大英博物馆藏品逾八百万件,横跨人类两百万年文明,每年吸引数百万观众,无愧”百科全书式博物馆”之称。
大英博物馆的诞生,恰逢欧洲启蒙运动的鼎盛时期。”知识应当服务于所有公民”这一石破天惊的观念,为博物馆的”公共化”铺平了道路。在此之前,欧洲贵族多将珍奇之物收存于私宅的”奇珍室”(Cabinet of Curiosities),仅供同阶层赏玩;而大英博物馆从立法之初便明确,馆藏应”为所有好学和好奇的人”而保留。这股风气并非孤例:1683年,英国贵族阿什莫林将其毕生收藏捐予牛津大学并向公众开放,被视为第一座近代公共博物馆;1793年,法国大革命的烈火将卢浮宫从国王的私家宫殿,转变为属于全体人民的艺术殿堂,象征文化权力由君主转入公民之手。大英博物馆正是这一浪潮中,由国家直接创设、面向全体国民的先行者。
然而,这座启蒙之光的殿堂始终笼罩着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它的许多镇馆之宝,是在殖民扩张与战火中离开故土的。1799年拿破仑远征埃及的士兵发现的罗塞塔石碑,后由英国据《亚眠条约》获得,成为破译古埃及象形文字的钥匙;1816年,英国驻奥斯曼大使埃尔金勋爵将帕特农神庙的部分雕塑运回伦敦,”埃尔金大理石雕”自此引发希腊方面长达两个世纪的追索。至于来自中国的圆明园兽首、敦煌藏经洞文书等,更牵动着无数中国人的民族记忆。进入21世纪,文物归还的呼声日益高涨,大英博物馆也尝试以借展、数字化共享等方式回应质疑。
如今,大英博物馆与巴黎卢浮宫、纽约大都会、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并称世界四大博物馆,年访客近六百万人次。它既是一座收藏人类文明的宝库,也是一面映照帝国兴衰与文明对话的镜子。回望1759年那个冬日,当第一批观众步入蒙塔古居的展厅,他们或许不曾意识到,自己正见证一种全新社会机构的诞生——知识不应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是全体公民的共有财富。如何在守护人类共同遗产与尊重文物原属国之间求得平衡,仍是它留给当代世界的未竟之问。三百余年后的今天,当观众在大中庭下仰望帕特农雕塑与罗塞塔石碑,1759年那扇为”好学求知者”敞开的大门,依然在诉说着一个朴素而坚定的信念:文明属于所有人,知识不应被任何人垄断。这扇门后的灯光,照亮了此后无数座公共博物馆的诞生,也照亮了人类共享文明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