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年1月12日清晨,意大利西西里岛首府巴勒摩城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唤醒。圣多梅尼科教堂、圣母玛利亚感恩教堂、市政厅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这是西西里人沿袭了几个世纪的革命信号——一旦钟声齐鸣,便是向暴政宣战的时刻。街道上,工匠、农民、店主、码头工人从家中涌出,手持猎枪、长矛、菜刀,向王宫、兵营和税务所冲去。一场改变欧洲命运的革命,从这座地中海岛屿点燃了。
巴勒摩是西西里岛的首府,也是地中海最重要的港口之一。自1734年起,西西里由那不勒斯波旁王朝的分支——两西西里王国统治。1825年即位的那不勒斯国王、两西西里国王斐迪南二世(Ferdinando II),以”炮弹国王”绰号闻名于世。他拥有欧洲当时最庞大的军队之一,以铁腕镇压一切异见。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斐迪南二世在西西里推行了一系列不得人心的政策:重税盘剥、强征壮丁、限制自由贸易、派遣秘密警察监控贵族与知识分子。西西里本地的封建贵族、激进知识分子、秘密结社”烧炭党”以及受压迫的农民和市民,逐步汇合成一股不可遏制的反抗潮流。
1847年,欧洲大陆普遍出现粮食歉收与经济萧条。面包价格在巴勒摩城飞涨,底层市民生活困苦。同年9月,西西里墨西拿爆发了”卡西莫尔多起义”,但很快被斐迪南二世的军队镇压。这一事件在巴勒摩引发了普遍同情,革命者加快了组织准备。
1848年1月12日凌晨,革命者在城内多处同时行动。他们先在街道上设置街垒,阻断王军调动,然后对兵营和税务所发动攻击。斐迪南二世驻西西里的总督卡拉福将军下令开炮,炮击持续了九天。整座巴勒摩城被炮火与街垒战搅成一片焦土,但起义者愈战愈勇,妇女、少年甚至僧侣都加入战斗。
到1月20日左右,王军在付出重大伤亡后被迫从巴勒摩城郊撤出。卡拉福总督下令停战,并同意释放政治犯、实行出版自由、给予西西里自治权。起义军以自身英勇赢得了阶段性胜利。
消息传开,整个意大利为之一震。米兰在1月底、威尼斯在3月相继爆发反对奥地利统治的起义。撒丁王国国王查理·阿尔贝特在舆论压力下对奥宣战,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1848—1849年)正式爆发。1849年2月,罗马共和国成立,马志尼、加里波第等共和派领袖成为欧洲革命的精神偶像。
巴勒摩起义的更大意义,在于它成为1848年欧洲革命的”第一声惊雷”。几乎在意大利革命的同时或稍后:
– 1848年2月22日,法国巴黎爆发”二月革命”,推翻路易·菲利浦王朝,建立第二共和国;
– 1848年3月13日,奥地利维也纳爆发革命,梅特涅首相被迫下台流亡;
– 1848年3月18日,普鲁士柏林爆发革命,迫使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召开制宪议会;
– 1848年3月22日,匈牙利布达佩斯爆发革命,议会通过《十二点要求》;
– 1848年4月,捷克布拉格爆发起义,波兰克拉科夫爆发起义。
1848年因此被称为”民族之春”(Spring of Nations)或”人民之春”(Springtime of the Peoples),是欧洲近代史上波及面最广的革命浪潮。巴勒摩的钟声,成了这整个浪潮的先导。
但革命的胜利并未持久。1848年中以后,各国旧势力相继反扑:法国六月起义遭残酷镇压;维也纳十月起义失败;柏林革命被普鲁士军队瓦解;意大利的反奥战争受挫,罗马共和国被法国、奥地利联军剿灭;西西里的自治权很快被斐迪南二世收回。到1849年底,1848年欧洲革命的浪潮基本被扑灭,斐迪南二世重新恢复了在西西里的专制统治。
但革命播下的火种无法被完全扑灭。巴勒摩起义的深远影响在于:第一,它展示了人民群众联合行动可以撼动专制王权,对欧洲各国革命者起到鼓舞与示范作用;第二,它将”民族自决””立宪民主””自由主义”等理念推上了欧洲政治舞台的中心;第三,它为后来加里波第的”千人远征”和马志尼的”青年意大利”运动奠定了基础,间接促成了1861年意大利王国的建立。
巴勒摩起义作为1848年欧洲革命的开端,被后世史学家反复研究。它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当旧制度无法应对经济危机和社会矛盾时,民间的不满便会以城市起义的形式集中爆发。1789年法国大革命是这样,1848年欧洲革命是这样,后来的1917年俄国革命、20世纪末东欧剧变,本质上也是这一规律的延伸。
当我们今天漫步在巴勒摩的街巷,探访那座仍在”独立大道”上矗立的革命纪念碑,看到石碑上镌刻的”1848年1月12日”时,便会想起这个日期的全球性意义——它不仅属于西西里,更属于巴黎、柏林、维也纳、布达佩斯、布拉格,属于那个渴望自由与统一的欧洲。巴勒摩人民用血肉之躯点燃的革命之火,照亮了整个十九世纪欧洲大陆的黎明。
巴勒摩起义的导火索之一,是面包价格的飞涨。1847年欧洲大陆普遍歉收,西西里岛遭遇罕见的寒潮与暴风雨,柠檬、橄榄、谷物等农作物普遍减产。巴勒摩城作为地中海最重要的港口之一,承担了岛屿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大部分粮食贸易。当外部粮价上涨、地主囤积居奇时,城市贫民与码头工人首先陷入饥馑。1848年元旦前后,巴勒摩城几处面包店出现抢购与骚乱,革命者趁机散布传单,号召”为面包与自由”而战。可以说,巴勒摩起义既是政治运动,也是经济运动的产物。
起义的领导者结构颇为复杂。既有城市手工业者、店主组成的”市民自卫队”,也有西西里岛上的封建自由派贵族、秘密结社”烧炭党”成员、青年知识分子,还有大量被剥夺了土地的农民。各个阶层出于不同动机——有人为民族独立,有人为反专制,有人为减税,有人为复仇——最终联合起来共同反抗斐迪南二世。
斐迪南二世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暴露了波旁王朝的虚弱。守备巴勒摩的卡拉福将军虽以炮击著称,但起义军在街垒战中表现出的战术灵活性远超王室军队的想象。最终斐迪南二世不得不在1月底与起义者签订停战协议,承诺给予西西里自治权。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整个意大利的民族主义者:米兰、威尼斯相继爆发反对奥地利统治的起义,撒丁王国对奥宣战,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由此爆发。
更深远的影响是,巴勒摩起义为”民族之春”奠定了思想基础。意大利知识界从这场革命中提炼出”民族自决””立宪民主””自由主义”等政治原则,又鼓舞了巴黎、维也纳、柏林的革命者。1848年2月22日巴黎”二月革命”爆发,法王路易·菲利浦被迫逊位;3月13日维也纳爆发革命,梅特涅被迫下台流亡;3月18日柏林起义迫使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召开制宪议会。这一波革命浪潮从西欧蔓延到中欧、东欧,被史学家统称为”民族之春”。
尽管到1849年欧洲革命被相继扑灭,但革命播下的火种已经无法被完全扑灭。1861年,意大利半岛在加里波第的远征和加富尔的政治运筹下基本统一。1871年,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成立。这些后来改变欧洲版图的大事件,都与1848年革命遗产一脉相承。
巴勒摩起义还以另一种方式影响了后世。它展示了”群众联合行动”的政治可能性,激发了马克思、恩格斯等思想家对”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思考。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1848年2月发表)与这场革命几乎同步出现,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被后来学者反复研究。
而当我们今天回望这场革命,更应看到一种跨越国界的精神共鸣。巴勒摩的钟声响起后,整个欧洲仿佛被一种共同的渴望所感召:渴望自由、渴望统一、渴望民主。这种渴望在不同的国家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却有着惊人相似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