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徽班进京:国粹京剧的孕育时刻

事件日期:
1791年1月12日

1791年1月12日(清乾隆五十五年农历十二月初八),一支以安庆艺人为主体的徽班正在夜色中缓缓穿过永定门,进入北京外城。这支戏班是为庆贺乾隆皇帝八十大寿而南下的祝寿演出队,演出大获成功后留在京城继续营业。它就是后来改变中国戏曲史走向的”三庆徽班”。而它的到来,则拉开了中国戏曲艺术最大变革——京剧诞生的序幕。

故事还要从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说起。这年八月,乾隆帝即将迎来八十大寿,时任两淮盐政的官员为讨皇帝欢心,从扬州”八大盐商”中筹措银两,征调南方名班入京献演。在众多候选班社中,以唱”二黄”声腔为主、阵容最为齐整的安徽安庆”三庆班”脱颖而出,率先进京。著名旦角演员高朗亭随班入京,他艺压群芳,被京城观众誉为”京都第一”。三庆班的演出极受皇帝赏识,于是班社被留在了京城,成为徽班立足北京的开端。

消息传回江南后,四喜班、和春班、春台班三班也相继进京,与三庆班合称”四大徽班”。四大班社虽然同属徽调系统,但各有所长:三庆以”轴子”(连演日场大戏)见长;四喜以”曲子”(昆曲剧目)取胜;春台以”孩子”(童伶)扬名;和春以”把子”(武戏)著称。四大徽班的进京,使原本流行于京城的秦腔与昆剧受到巨大冲击。当时的北京舞台上,秦腔是”时尚”,昆剧是”雅致”,二者都拥有大批观众,但都因声腔单调而略显沉闷。徽班带来了二黄、吹腔、拨子、罗罗、梆子等多种声腔,曲调更为丰富,剧目更为多彩,使京城观众耳目一新。

到嘉庆初年(约1796—1800年),北京戏曲生态发生了根本变化:许多秦腔演员改搭徽班,昆剧艺人也有很多转入徽班谋生,徽秦两腔逐渐融合,形成所谓”徽秦合流”。这一阶段,徽班的剧目以唱功戏为主,尚未完全定型。

真正决定京剧命运的,是清道光年间(1821—1850年)湖北汉调艺人陆续进京。汉调以唱”西皮”见长,与徽班的”二黄”形成完美互补。汉调演员余三胜、王洪贵、李六等先后搭入徽班演出,将”西皮调”带入北京,与”二黄”在剧目中合流,形成所谓的”皮黄戏”。余三胜在《空城计》《捉放曹》中将西皮与二黄巧妙编织,使诸葛亮、吕蒙正等角色成为后世京剧的标志性剧目。

“皮黄戏”在北京形成的过程中,还受到北京特有的”京音”——即北京官话的语音与腔调——深刻影响。皮黄戏的语言由安徽、湖北方言逐步向北京官话靠拢,唱腔的吐字归韵、行腔过门也随之发生微妙变化。这种带有北京地域特征的皮黄戏,被观众亲切地称为”京戏”,也叫”京剧”。自此,一个以”京”为名的新剧种正式诞生。

嘉庆八年(1803年)前后,”四大徽班”最终定型为”三庆””四喜””和春””春台”四个班社,徽班进京的历史事件被正式载入史册。在其后近半个世纪里,徽班以”京班”的身份在北京扎根、生长、成熟。

四大徽班对京剧的贡献是全方位的。第一,他们带来了丰富的声腔系统,使京剧在创立之初就拥有了”皮黄”为主、综合多种腔调的音乐体系。第二,他们培养了第一代京剧演员——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老生三鼎甲”以及他们的众多弟子。第三,他们创作和改编了一大批剧目:《四郎探母》《群英会》《空城计》《玉堂春》《打金枝》等京剧经典剧目,都直接源自这一时期。第四,他们建立了中国戏曲最早的”明星制”与”行会”机制。

四大徽班进京,不仅是一次戏曲艺术的大融合,更是中国俗文化与雅文化、南方文化与北方文化、民间艺术与宫廷趣味交汇的标志。它印证了一条规律:伟大的艺术往往诞生于多元文化的交汇点。当徽州的二黄、湖北的西皮、陕西的秦腔、江南的昆曲在北京城相遇时,催生的是一种集大成的新剧种——京剧。

到清末民初,京剧已经从北京辐射到全国,进而走向世界。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四大名旦”将京剧推上巅峰;1919年梅兰芳赴日本演出,1930年赴美国演出,1935年赴苏联演出,京剧成为最早登上世界舞台的中国艺术形式之一。2010年,京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名副其实的”国粹”。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1791年1月12日那个寒冷的冬夜——当三庆班的艺人从永定门鱼贯而入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带进京城的不仅是安庆的乡音,更是中国戏曲艺术下一个两百年的璀璨开端。

四大徽班的进京之路并非坦途。1790年9月,三庆班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北上。彼时京杭大运河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但秋冬季节漕运繁忙,戏班船只不得不频繁让道。一路舟车劳顿,从扬州到北京通常要走上三四十天。戏班沿途要在通州、济宁、淮安等重要码头歇脚演出,这本身就是一次”南方戏曲”的全国巡演。许多沿途的徽商、晋商、盐商正是通过这种”码头演出”第一次见识了徽班的魅力。

徽班入京后的演出生涯也极具色彩。三庆班落脚于”三庆园”(位于今大栅栏),四喜班落脚于”四喜园”,春台班落脚于”春台园”,和春班落脚于”和春园”——”四大徽班”与”四大戏园”几乎成为当时北京剧坛的代名词。戏园里人声鼎沸、茶香四溢、彩声不断,成为北京市民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徽班最初只能与秦腔、昆剧等剧种同台竞争,但因声腔丰富、表演生动,很快便在剧坛占据主导地位。

四大徽班在北京的多年演出,使它们形成了一套”行会式”的管理体制。三庆班由”班主—管事—主演—教习—箱倌”等不同层级组成,演员分”头牌、二牌、三牌”,按等级拿”份子钱”(分成)。这种精细化的运营模式,使徽班能够保持高质量的演出和稳定的人才培养体系。徽班还建立了自己的”科班”——即专门培养童伶的戏校,许多京剧名角如程长庚、余三胜等都是通过这种”科班”机制成长起来的。

四大徽班对北京本土文化的反向影响也值得一提。它们将江南的声腔、剧目带入北京的同时,也吸收了大量北京本地的”京腔”、语言习惯、表演程式。比如《四郎探母》中的杨延辉、《锁麟囊》中的薛湘灵等角色,其唱腔与念白都已不再是纯粹的”安徽腔”,而是经过北京官话”过滤”后的”京味徽调”。这种相互融合的特点,使京剧天然具备”南北贯通”的文化属性。

四大徽班在京城最终形成”四大徽班”格局后,一直活跃到清末同治、光绪年间。1860年(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北京局势动荡,许多戏园被毁,徽班也受到严重打击。但京剧本身已经在中国戏曲界站稳脚跟,光绪年间更迎来”老生后三杰”——谭鑫培、汪桂芬、孙菊仙的辉煌时代,使京剧达到”前三鼎甲”以来又一座高峰。及至民国初年,京剧已成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剧种,名列”国剧”。

回望1791年那个冬夜,三庆班艺人们迈过永定门的那一刻,他们或许只想到尽快安顿下来开始下一场演出。但历史会记住:一场原本只为皇帝祝寿的演出,最终孵化出整个东方戏曲史上最璀璨的艺术瑰宝。徽班进京的传奇告诉我们:文化的力量常常在不起眼的边缘悄然孕育,一旦与时代的需求相遇,便能绽放出照亮一个时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