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5年1月11日,大都城中传出噩耗:元朝开国重臣伯颜病逝,享年六十岁。这位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蒙古将领,一生横跨征战与治国两个领域,既是灭宋统帅,又是托孤大臣,在元朝的建立和巩固过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伯颜生于1236年,蒙古八邻部人。他的父亲晓古台曾随旭烈兀西征西亚,伯颜便在伊儿汗国长大,自幼习武骑射,精通兵法,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至元初年,旭烈兀派伯颜出使大都朝见元世祖忽必烈。忽必烈一见之下大为赏识,认为此人相貌魁伟、见识深远,便将他留在身边任职,还将宰相安童的妹妹许配给他。从此,伯颜的命运与元朝紧密相连。
至元二年(1265年),伯颜出任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跻身朝廷核心。史书记载他在朝中”谋虑渊深,人莫能测”,处理政务条理分明,深受忽必烈器重。当时朝中有人议论伯颜出身西域、非蒙古本部,忽必烈力排众议,坚持重用。
至元十一年(1274年),元朝大举伐宋。原定统帅史天泽因病辞退,忽必烈遂命伯颜为征宋总帅,统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临行前,忽必烈在殿上嘱咐伯颜:”昔曹彬下江南,不妄杀一人,汝今为朕平宋,当效曹彬之仁。”伯颜领命出征。
伐宋之战历时三年,伯颜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他分兵两路,自率主力沿汉水入长江,连克郢州、阳逻堡、丁家洲,势如破竹。在阳逻堡之战中,伯颜令军士佯攻正面,自己率精锐从上游渡江,绕到宋军侧后发起突袭,一举击溃守军。南宋沿江防线一触即溃,贾似道督率的十三万大军在丁家洲一战中溃不成军——伯颜以水陆夹击之策,令宋军水师火船自焚、步骑溃散,贾似道仓皇逃往扬州。此后元军沿江东下,沿途州县纷纷归降,伯颜严令军中不得杀掠,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赢得了江南百姓的信任。
至元十三年(1276年)正月,伯颜兵临临安城下。宋廷遣使请降,伯颜以礼相待,接受宋恭帝赵㬎和谢太后的投降,并妥善保护了南宋的典籍文物和宗室成员。他拒绝了部将屠城泄愤的建议,下令安集百姓、恢复秩序。临安的和平接收,避免了大规模屠城,伯颜的做法得到了忽必烈的嘉许。南宋宗室被押送北上后,伯颜还上奏请求优待降君,表现出一定的政治风度。
灭宋之后,伯颜又受命出镇和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负责抵御窝阔台汗国海都汗的侵扰。海都是窝阔台之孙,长期与忽必烈争夺大汗之位,认为拖雷系篡夺了本属窝阔台系的汗位,多次率军东侵。伯颜在与海都的战争中采取了稳健的防御策略,不急于求战,而是以逸待劳,消耗敌军。他深知草原作战补给困难,主动后撤诱敌深入,再以骑兵截断其退路。这种战术虽不够华丽,却有效地遏制了海都的扩张。
伯颜的智慧不仅体现在战场上。他敏锐地察觉到诸王之中有人暗通海都,便亲自带上几车皮衣前去查访,不动声色地分化了叛王的追随者,兵不血刃地平息了一场未遂叛乱。1287年,海都联军伙同东道诸王乃颜袭击和林,忽必烈亲率大军击败乃颜,伯颜则负责善后,逐一平定辽东的残余势力。此后数年间,西北边境虽时有冲突,但在伯颜的镇守下始终未酿成大患。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忽必烈驾崩。临终前,忽必烈任命伯颜与不忽木等人为托孤大臣,辅佐皇孙铁穆耳即位。当时宗室中有人觊觎汗位,伯颜以威望和实力稳定了局势,拥立铁穆耳登基,是为元成宗。成宗即位后,伯颜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太傅、录军国重事,依前知枢密院事,位极人臣。
然而伯颜并未因位高权重而骄横。史载他为人深沉有谋略,善于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一次宗王图谋造反时,伯颜带着几车皮衣前去查访,不动声色地分化了叛王的追随者,兵不血刃地平息了一场危机。他对待同僚宽厚有度,处理政务公允持重,在朝野上下赢得了广泛的尊重。
1295年1月11日(至元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庚子),伯颜在大都病逝,享年六十岁。元成宗闻讯深为悲痛,辍朝三日,命有司厚葬。大德八年(1304年),元成宗追赠伯颜为宣忠佐命开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淮安王,谥号”忠武”。至正四年(1344年),元惠宗又加赠宣忠佐命开济翊戴功臣,进封淮王,以表彰其开国定鼎之功。两代帝王先后追封,足见伯颜在元朝心目中的分量。
伯颜的一生,是元朝从草原汗国走向大一统王朝的缩影。他以西域归附之臣的身份,凭借才干和忠诚赢得了忽必烈的绝对信任,在军事上完成了灭宋大业,在政治上稳定了帝位传承。他在朝中深谋远虑,处事公允,对待同僚宽厚有度,从不因功高而骄横。忽必烈曾对左右说:”伯颜将相之才,出于天性,非学而能。”临终之际将国家大事托付于他,足见信任之深。
他与同时代的另一位伯颜(元末权臣伯颜)常被后人混淆,但两人相去百年,一为开国功臣,一为亡国权相,判若云泥。元末的伯颜专权跋扈,推行排汉政策,变钞法、杀汉人、禁兵器,最终被侄子脱脱发动政变逐出朝廷,贬死云南;而开国伯颜则以其谋略和胸襟,为元朝的百年基业奠定了根基。灭宋的伯颜,无愧于”忠武”之谥,是元朝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统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