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0年3月3日(成化十六年正月二十二日),在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取名严嵩,字惟中,号介溪。谁也想不到,这个自幼聪颖、五岁入祠启蒙、九岁进县学、十九岁中举的”神童”,日后会成为明朝历史上最著名的权奸之一,把持朝政长达二十年之久。
严嵩的仕途起步并不算快。二十五岁殿试中二甲进士,进入翰林院任侍读,当时的文坛领袖李梦阳就称赞”如今词章之子,翰林诸公,严惟中(严嵩字)为最”。他写得一手好青词(道教斋醮祝文),又善揣摩上意。嘉靖皇帝朱厚熜痴迷道教、怠于朝政,严嵩便以”忠勤敏达”的姿态侍奉西苑,夜以继日地撰写应制文词,渐渐赢得皇帝宠信,六十三岁拜相入阁,最终官至华盖殿大学士、少师,位极人臣。
一旦大权在握,严嵩的本性便暴露无遗。他专擅媚上、窃权罔利,大力排除异己,朝中大臣大多投靠其门下。他的儿子严世蕃更是善于揣摩圣意、谄幸弄权,人称”小丞相”。父子二人把持朝纲,贪赃枉法、贿赂公行,连军饷都被私吞,边防因此废弛。当时流传一句话:”朝廷不如我富,朝廷不如我乐”——这正是严世蕃骄奢狂妄的自白。
严嵩父子敛财之巨,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官员的升迁贬谪,不看贤愚能力,只看贿赂多寡。礼部员外郎项治元贿银一万三千金升任吏部主事,举人潘鸿业贿银二千二百金得任临清知州;被革职的军官仇鸾重金贿赂后竟当上宣府、大同总兵。严家在北京附近侵占庄田一百五十余所,南京、扬州强买良田美宅数十处,原籍袁州一府四县之田竟有七成被其霸占。查抄时仅黄金就有三万余两、白银二百多万两,珍珠宝玩价值数百万两,家仆严年都家财数万——其富可敌国,可见一斑。
更致命的是,严嵩的专权直接危害了国家安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汗率军直逼北京城下,严嵩党羽大将军仇鸾不敢迎战,严嵩竟称鞑靼”掠饱则自去”,坐视不问,酿成”庚戌之变”。朝政腐败、边防空虚、民怨沸腾,社会矛盾日益激化。
物极必反。嘉靖末年,御史邹应龙、林润相继弹劾严世蕃不法,嘉靖皇帝终于对这位相伴二十年的老臣起了疑心。1565年,严世蕃被处斩,严嵩被革职抄家,八十六岁的他遭罢黜归乡。两年后,严嵩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享年八十七岁,死后连棺木都无着落。从”神童”到权相,从严嵩到严贼,他的一生恰是封建专制下权力腐蚀人心的最生动注脚——能力可以让人登高,贪婪却注定让人坠渊。
严嵩的发迹,靠的是两套本领:写青词与揣摩圣意。嘉靖皇帝沉迷道教斋醮,需要臣下代写献给上天的祝文,严嵩便以一手漂亮的青词(时称”青词宰相”)博得欢心;皇帝久居西苑不朝,他又以”忠勤敏达”的姿态日夜侍值,连休沐都不曾离岗。久而久之,皇帝竟把军国大事全交给他,自己躲进丹房炼丹求仙。一个懒政的皇帝,配上一位善钻营的权臣,朝政岂能不歪?
为了坐稳首辅之位,严嵩连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夏言都不放过。夏言本是严嵩的上司,也以青词得宠,但性格刚直,渐失帝心。严嵩暗中构陷,终于使夏言在1548年被斩于市。除掉夏言后,严嵩再无制衡,权势达到顶峰。他通引私人居要职,”宾客满朝班,姻亲尽政要”,朝中大臣非其门生即其党羽,言路彻底堵塞。谁敢弹劾,轻则贬谪,重则丧命。
“庚戌之变”是严嵩误国最具代表性的一桩。1550年,蒙古俺答汗率军破古北口、直逼北京城下,朝野震骇。身为枢臣的严嵩,竟对主张抗战的兵部尚书丁汝夔说:”寇饱自退,不必浪战。”等于放任敌军在北京周边劫掠八日,史称”庚戌之变”。事后为推卸责任,他又把丁汝夔推出去斩首顶罪。京城百姓受尽蹂躏,朝野哗然,而严嵩毫发无损——这种拿国难当生意的做法,把明王朝的军事威信践踏殆尽。
抄家时的数字,最能说明这个家族贪到什么程度。据《明世宗实录》等记载,严嵩父子被籍没的财物中,仅黄金就有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田产房屋、珍宝字画更不计其数;有说法称其家产折银约二百万两,相当于当时朝廷一年财政收入的相当份额。一个首辅之家富可敌国,而同期北方边军却常因欠饷哗变、东南倭患因军备废弛愈演愈烈——国家的钱,都进了严家的库房。
更具戏剧性的是严嵩晚景。被革职归乡时他已八十六岁,家产抄没一空,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传说曾在墓地为生;两年后凄凉死去,无棺无椁。当年那个”朝廷不如我富、不如我乐”的严世蕃,早已身首异处;曾经呼风唤雨的严阁老,最终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凑不齐。后世史家常把严嵩与张居正并列为明代权相,但张居正厉行改革、延续国祚,严嵩却蛀空朝纲、加速衰败——同样的权力,落到不同的人手里,竟能写出截然相反的终章。严嵩的故事,终究是给所有掌权者的一记警钟:权柄可以让人登上云霄,也可能让人摔进泥里,区别只在于你拿它来济世,还是来喂自己。
民间的记忆,比史书更直白。明代传奇《鸣凤记》是中国戏曲史上第一部直接搬演当朝时事的作品,开篇便把严嵩父子的祸国殃民搬上舞台,足见当时士林与百姓的愤慨之深。此后数百年,严嵩的名字几乎成了”奸相”的代名词,与秦桧并列,常被用来警诫弄权误国之人。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严嵩本人其实是书法高手,如今不少寺院匾额、江西地方的摩崖石刻仍出自其手,可人们每每看到,想到的不是字好,而是写字的人坏——技艺再高,也救不回败坏的名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