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年6月13日,唐高宗显庆元年五月十六。太尉长孙无忌率领一众史官,向皇帝进呈了一批沉甸甸的史册:《梁书》《陈书》《周书》《北齐书》《隋书》,以及统摄五代的《隋书十志》。这一天,从贞观三年(629)便启动的官修前朝史工程,历时二十七年,终于画上句点。中国史学史上规模空前的”八史同修”,就此定稿。
事情要从唐太宗说起。这位马上得天下、又以文治自许的帝王,深谙”以史为鉴”之理。他刚坐稳龙椅,便下诏组织史学家编纂前朝历史,由房玄龄、魏徵等重臣监修。在皇权亲自督导下,史馆制度趋于成熟:史官不再是个人私修,而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资料、人力、查阅档案的特权皆由朝廷保障。这种”设馆修史”的传统,深刻塑造了此后千年正史的模样。
具体分工井然:《晋书》由房玄龄、褚遂良、许敬宗等监修;《梁书》《陈书》出自姚思廉之手;《北齐书》为李百药所撰;《周书》由令狐德棻等编修;而分量最重的《隋书》,则以魏徵、颜师古、孔颖达、许敬宗为主,于志宁、李淳风、李延寿等参与,最终成纪传五十五卷。贞观十五年(641)又诏修梁、陈、齐、周、隋”五代史志”,至显庆元年以《隋书十志》三十卷奏上——这”十志”涵盖礼仪、音乐、律历、天文、五行、食货、刑法、百官、地理、经籍,实为一部贯通五代的制度通考,价值远超一朝一史。
尤为难得的是,唐太宗本人亲自下场写史论。他为《晋书》中的宣帝(司马懿)、武帝(司马炎)二纪,以及陆机、王羲之二传,亲撰四篇史论,足见其”以帝王之尊介入历史书写”的用心。这种由皇帝定调、史臣属文的体例,既强化了正统叙事,也留下了一种独特的”御撰”传统。
八史告成的意义,远在书册之外。其一,它确立了”正史”的官修范式:此后宋、元、明、清诸史,皆仿唐例设馆编修,二十四史之骨架由此奠定。其二,它保全了南北朝至隋的浩繁史料——若无唐初这次系统整理,许多政权文献恐已散佚无存。其三,《隋书十志》以”五代通志”的视野,把分裂时代的典章制度串成一条线,为杜佑《通典》、司马光《资治通鉴》开辟了道路。
当长孙无忌捧着一函函史册步入显庆元年的朝堂,他或许清楚:比起开疆拓土,把这些易代兴亡、典章得失写定,才是能让王朝真正”长治久安”的功业。656年6月13日这天进呈的,不只是几部书,更是大唐对自己之前数百年乱世的庄重总结——而这份总结,最终成了整个中华文明记忆的基石。
细看这八部史书的成色,更知唐初史臣的用心。《晋书》虽出自官修,却因唐太宗亲撰史论而别具”帝王视角”,对司马氏代魏的评议影响深远;《梁书》《陈书》文笔雅洁,姚思廉父子两代续修,情感克制而史料翔实;《北齐书》由李百药承父遗稿写成,虽原书散佚、今本多据《北史》补缀,仍存一代文献之骨;《周书》令狐德棻主修,叙事简劲;《隋书》则因魏徵领衔、颜师古与孔颖达参订,向来被推为八史之冠,其《经籍志》首创立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惠及后世千年目录之学。
《隋书十志》的独立价值尤其值得大书。它名为”隋志”,实则汇总梁、陈、北齐、北周、隋五朝典制,等于一部”五代制度通考”。其中《食货志》记均田、租调与货币,《刑法志》录律令沿革,《地理志》括州郡沿革,《经籍志》奠四部分类——后世杜佑撰《通典》、郑樵作《通志》、马端临写《文献通考》,皆循此”以志存制”的脉络。一部十志,几乎就是中古制度史的骨架。
显庆元年长孙无忌进呈时,唐太宗已逝,实际督导者已是唐高宗。八史同修,跨越贞观、永徽、显庆三朝,前后近三十年,动用的史臣数以十计,耗费的国力与心力难以估量。它能完成,靠的正是唐初”以史立国”的共识:一个新兴王朝,唯有认真清点前代的成败,才能坐稳自己的江山。656年6月13日这天的进呈,表面是交书,实质是唐人给自己、也给后世交出的一份”文明答卷”。
这套官修史学的成熟,还奠定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制度惯例——”隔代修史”。唐初修的是前朝(梁、陈、北齐、北周、隋)之史,本朝历史则留待后世编纂。此后历代相沿:元修宋史,明修元史,清修明史,形成”后朝为前朝立传”的连续传统。二十四史之所以能成体系、不断档,正赖唐初这一创制。它把历史书写从个人修撰提升为国家工程,也让”胜者书写历史”有了制度化的保障与约束。
另一重意义在于史料保存。南北朝至隋,政权更迭如走马,文书散亡极速。若无唐初设馆、调阅秘阁旧籍、访求民间遗稿,许多短命王朝的纪传可能永远湮灭。今人研究六朝门阀、北朝胡化、隋代制度,几乎全凭这八史及其十志为骨架。《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汉唐书目,更成为考镜古今学术源流的总纲。
显庆元年之后,史馆制度愈益严密,宰相监修、专官修撰成为常制,”史官”也由散职变为清要。中国因此拥有世界上连续性最强的官方史学体系,与西方中世纪的教会编年形成鲜明对照。长孙无忌那日捧入朝堂的,不只是八部书册,更是一种”以史为宪”的文明自觉。从这个六月夏日的进呈出发,大唐把自己的统治合法性,牢牢锚定在了历史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