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8日,我国著名旧石器考古学家贾兰坡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家人遵照遗愿,将他安葬在周口店龙骨山西侧的半山腰——从那里望去,能清楚看见”北京人”头盖骨出土的地方。一位把毕生献给龙骨山的学者,最终长眠在了他守望一生的遗址旁。
贾兰坡1908年生于河北玉田一个普通农家。少年时并未显露出后来那般耀眼的学术光环,1929年从北京汇文中学毕业,1931年进入中国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从练习生、练习员做起,一步步走近周口店。
周口店的故事要从1929年说起。那年,裴文中在周口店发现了第一个”北京人”头盖骨,震动世界。贾兰坡1931年加入发掘队时,正是这项伟大发现之后的热潮里。
1935年,贾兰坡接替裴文中主持周口店的发掘工作。次年11月,他迎来了自己学术生涯的高光时刻——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发现三具”北京人”头盖骨。这一成果让国际学术界为之哗然,也奠定了他在中国古人类研究中的地位。
“北京人”属于直立人,生活在距今约七十万至二十万年前。头盖骨的发现,为人类演化”从猿到人”提供了来自东亚的关键证据,也把中国古人类研究的地位推上世界舞台。
抗战爆发后,周口店发掘被迫中断,更令人痛心的是,1941年”北京人”头盖骨在战乱中神秘失踪,至今下落成谜。贾兰坡此后多年为此牵挂,也促使他更坚定地投入研究与人才培养。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贾兰坡主持恢复了周口店的发掘。此后他历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学术委员,1956年晋升研究员,成为这一领域的领军人物。
他的视野并不止于周口店。1979年,贾兰坡与卫奇等研究许家窑旧石器文化遗址,提出许家窑文化是”北京人”文化与峙峪文化之间的过渡桥梁,并对世界范围内细石器的两大传统、细石器起源与分布等理论问题作了深入探讨。
在第四纪地质、古脊椎动物、古人类与考古多个领域,贾兰坡都有建树,而以旧石器考古方面的成绩最为显著。他晚年仍笔耕不辍,著有《从猿脑发展到现代人脑》《中国猿人》《中国大陆上的远古居民》等。
荣誉接踵而至:1980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1994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1995年当选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一位没有留学背景、靠实地发掘走出来的学者,赢得了世界级的承认。
贾兰坡的可贵,在于他始终保持着田野工作者的本色。从练习生到院士,他从未离开过龙骨山的泥土。正是这种脚踏实地的积累,让他在关键节点能凭经验判断地层、辨认石器。
他也是一位热忱的科普者。把晦涩的古人类知识讲给公众,是他晚年乐此不疲的事。许多中国人对”北京人”的初识,正来自贾兰坡通俗生动的讲述。
2001年他离世后,学界痛惜失去一位奠基者。但他留下的不只是头盖骨与论文,更是一套中国旧石器考古的方法与传统,以及一代代后继者。
周口店龙骨山如今已是世界文化遗产,”北京人”遗址博物馆伫立其间。贾兰坡长眠的山腰,恰与遗址相望——仿佛这位守望者,仍在一遍遍打量着先祖留下的痕迹。
从裴文中到贾兰坡,两代学人接力,让沉睡数十万年的”北京人”重新开口说话。贾兰坡的一生,是中国近代科学从筚路蓝缕到走向世界的缩影,也是一位田野学者用一辈子的泥土与耐心写下的传奇。
值得一提的是,贾兰坡晚年仍关心周口店的保护与研究,多次呼吁加强遗址的科学管理。他深知,这些化石与石器不仅是学术标本,更是全人类共同的遗产。
今天,当我们谈论人类起源,已离不开东亚、离不开周口店、离不开贾兰坡的名字。这位从河北农家走出的老人,用一生证明:了不起的发现,往往属于那些愿意长久蹲守在泥土里的人。
贾兰坡的发掘笔记如今仍是周口店研究的基础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层记录、石器编号,承载着一个时代中国田野考古的严谨。
他培养的学生遍布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领域,许多人成为后来的学科骨干。师承相传,使中国的旧石器考古在艰难中延续火种。
关于”北京人”头盖骨失踪之谜,贾兰坡晚年多次接受采访,回忆1941年装箱转运的细节。尽管真相仍未大白,他的证言为后人追寻提供了关键线索。
在科普领域,贾兰坡写过大量面向青少年的文章,用”北京人”的故事点燃无数少年对科学的兴趣。这种言传身教,与他的学术贡献同样珍贵。
他与裴文中的关系,也常被学界称道。师友之间既有接力,也有争鸣,正是这种健康的学术生态,推动了中国古人类学的进步。
贾兰坡一生俭朴,常年穿布鞋、背布包下工地。同行回忆,他蹲在探方里辨土、看石的样子,与年轻技工并无二致。
周口店之外,他还关注中国多地旧石器遗址的调查,从泥河湾到元谋,足迹遍及南北。他相信,东亚人类的图景,要靠一块块石器、一个个地点慢慢拼合。
2001年他走后,中国旧石器考古已不再是寂寞的冷门。贾兰坡用一生把这门学科托举到应有的高度,也让”北京人”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龙骨山的风,吹过近一个世纪。贾兰坡走了,但他蹲守过的探方、摩挲过的石器,仍在替他回答那个古老的问题:人,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