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0年6月5日,山东淄川蒲家庄一户渐趋败落的地主家里,一个男婴降生,取名松龄,字留仙,又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在明清易代风雨中出生的孩子,日后会以一部《聊斋志异》跻身中国文言小说的高峰,与干宝的《搜神记》遥相辉映的志怪传统,在他手里开出奇花。
蒲松龄的远祖曾在元代做官,到祖父一辈家道已明显下滑,父亲蒲槃年轻时屡试不第,转而经商,攒下些家业后又散财济贫、闭门读书。松龄是第三子,自幼聪慧,”过目了然”,在兄弟中最受父亲钟爱。十九岁那年他初次参加童子试,竟在县、府、道三级考试中连夺第一,山东学道施闰章对他格外赏识。少年得志的蒲松龄,与同邑张笃庆、李希梅等结为”郢中诗社”,意气风发,相约”矫首跃龙津”。
然而科举这座独木桥,对蒲松龄而言远比想象中难走。进学之后的乡试,他一考再考,从康熙初年一直考到年过花甲,始终名落孙山。”三年复三年”的煎熬,把一个少年才子磨成了潦倒书生。考场上的失意,反倒成全了他的笔墨——他把一腔”孤愤”寄托于谈鬼说狐的志怪文字,这股情绪,正是《聊斋志异》最深沉的底色。他在《聊斋自志》里自陈”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道尽半生心血。
康熙九年,蒲松龄应同乡进士孙蕙之邀,南下江苏宝应县做幕宾。这一年远游,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开阔眼界的时光:南方的水乡风物、官府的内情、能歌善舞的少女,都化入后来《晚霞》《白秋练》《莲香》等篇的意境。他在《感愤》诗中写”新闻总入狐鬼史,斗酒难消磊块愁”,已明确把志怪写作当作抒发块垒的”孤愤之书”。一年后他辞幕返乡,从此再未远离淄川。
回山东后,蒲松龄陷入一生最困顿的时期:子女成群、连岁荒旱、老母亡故而无钱治丧。他在诗里记”午时无米煮麦粥””大者争食小叫饥”,穷愁之状跃然纸上。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清苦里,他始终没有放下写狐鬼的笔。四十岁那年春天,《聊斋志异》初具规模,他提笔作《聊斋自志》,自叹”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
从康熙十八年起,蒲松龄受聘于淄川西铺的毕家,设帐绰然堂,前后近四十年。毕家藏书丰富,东家毕际有风雅开明,不但不干涉他写”鬼狐妖魅”,还亲自为《聊斋》供稿数则。在毕家的安定岁月里,他结识了文坛盟主王士祯。王士祯极赏《聊斋》,未等全书脱稿便”按篇索阅”,还写下”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语如丝”的诗句相赠,使这部书走出淄川、广为人知。
《聊斋志异》前后写了四十余年,凡四百九十余篇,绝大多数是狐鬼花妖、奇闻异事。它最动人的,是借神怪写人间:席方平下冥司告状,折射的是现实里贪赃枉法的官;促织一价值胜人命,戳破的是封建压榨的荒唐;《司文郎》《考弊司》讥讽科场昏聩,分明是蒲松龄自己屡试不第的愤懑。那些人鬼相恋的故事——聂小倩、婴宁、小翠——又在不经意间透出对真情与个性的礼赞。鲁迅评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正点出它融唐人传奇笔法与六朝志怪骨血的独到。
清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七十六岁的蒲松龄依窗而逝。他留下的不止《聊斋志异》,还有诗千余首、词百余首、文四百余篇、俚曲十四种,以及《农桑经》《日用俗字》等面向乡民实用的杂著,另有《磨难曲》《墙头记》等俚曲讽世。一部手稿、半生孤愤,换来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柯亭刻本问世,以及三百年间英、法、德、日等十八种外文译本与无数读者的夜谈,这或许是对”柳泉居士”最好的告慰。
《聊斋志异》的影响,远不止于小说一途。它的许多故事被改编为戏曲、影视与绘画,聂小倩、画皮、崂山道士等形象深入人心,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清代以来,注本、评点本、白话译本层出不穷,鲁迅、胡适、马瑞芳等学者也都曾专门论述其价值。
更难得的是,蒲松龄在困顿中始终保持着对底层民众的关切。他编撰《农桑经》《日用俗字》,把种桑养蚕、医病取药、婚嫁礼仪写成乡民能懂的实用读本;他的俚曲《墙头记》《磨难曲》讥刺世态炎凉,至今仍在山东一些地方传唱。著书立说之外,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乡里的一员。
这样一位终生未第的秀才,用一支笔把民间的鬼狐传说点化成了文学的经典。他生前未必料到,自己潦倒半生写下的”孤愤之书”,会成为与《红楼梦》《西游记》并列的文言小说巅峰。淄川的柳泉边,至今还立着他的雕像,仿佛仍在倾听那些说不尽的狐鬼奇谈。
蒲松龄的一生,是科举制度下无数怀才不遇者的缩影,也是中国文人”穷而后工”的又一例证。他没有在功名场上得到的,却在笔墨世界里加倍找回。一部《聊斋》,让一个淄川秀才的名字,比许多他当年仰望的达官显宦流传得更久、更远。今天重读《聊斋志异》,仍能感到那种穿越数百年的体温:狐女的有情、书生的痴气、判官的昏聩、小民的辛酸,都被一支笔写得活灵活现。从干宝《搜神记》到蒲松龄《聊斋志异》,志怪一脉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而蒲松龄被公认为这座高峰的登顶者。更重要的是,他笔下那些狐鬼从来不是为怪而怪,而是借荒诞写真实、借幽冥写人间——这正是《聊斋》超越一般志怪、跻身文学经典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