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三年四月十一日,慈禧太后最信任的宠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在北京病逝,享年六十七岁。消息传出,朝廷赐谥“文忠”,追赠太傅,极尽哀荣。对于风雨飘摇的晚清政局而言,这颗“慈禧身边最稳的石头”的离去,意味着一个依靠私谊与权术维系权力的时代,正悄然落幕。
荣禄是满洲正白旗人,出身将门,早年因才干与机警渐受重用。真正让他平步青云的,是戊戌变法前后站队慈禧、成为后党核心。一八九八年,维新派鼓动光绪帝推行变法,荣禄被任命为直隶总督,手握北洋重兵,成为慈禧钳制维新派的关键棋子。政变前夕,他调动聂士成、董福祥等部布防,既防袁世凯兵变,也隔绝京城与天津,为慈禧发动戊戌政变提供了军事保障。
戊戌之后,荣禄更得慈禧倚重,一度身兼军机大臣、节制北洋各军,权倾朝野。义和团运动兴起、八国联军侵华之际,他的抉择颇为微妙:一方面他参与决策,难辞其咎;另一方面在京城陷落前后,他又设法保护使馆、约束兵丁,并在战后协助李鸿章等谈判议和。这种在“后党”与“大局”之间左右腾挪的做派,正是他得以善终、且始终为慈禧所信的生存之道。
荣禄的权势,根植于他与慈禧之间超越朝堂的私交。野史多传两人关系暧昧,虽难考证,但荣禄确是少数能直言进谏、又始终不被猜忌的满臣。他深知慈禧最忌权臣坐大,故而虽总揽兵符,却从不结党营私到尾大不掉,反而以恭顺与“会办事”自处。这种分寸感,让他在庚子年后的清算中仍能保全身后名。
然而,荣禄的“稳”,稳的是慈禧的权位,未必稳的是国家的走向。他一生周旋于宫廷利害,长于权术而短于变法图强;他护卫慈禧,也间接护住了旧体制最顽固的那一层。当其病逝,晚清已在内忧外侮中千疮百孔,朝廷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既懂兵、又得宠、还能在各方之间走钢丝的人物。
荣禄死后不过八年,清朝便在辛亥革命的枪声中谢幕。回看这位“慈禧宠臣”,他更像旧体制晚期的一枚精致齿轮——咬合严密、运转顺滑,却始终无法让整部机器转向新生。一九〇三年那个春日的讣闻,表面是朝廷痛失栋梁,内里却是一个靠个人权术维系的时代,正在失去它最会掌舵的人。历史的车轮不等人,荣禄之后,再无能臣可补将倾之厦。荣禄的发迹,离不开戊戌年的关键抉择。当维新派欲夺北洋兵权、光绪帝屡下新政诏书时,是荣禄以直隶总督之身,把袁世凯的部队、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尽数拢在手中,形成对京城与天津的控驭。政变成功后,他更成为慈禧晚年的“总参谋长”,举凡练兵、外交、用人,多出于其谋。义和团蜂起时,他一度主张剿抚兼用、避免开衅,惜乎未能阻止大局失控。
庚子之变的善后,更见其老练。京城将破,他远在西安行在,却遥控议和,保全使馆、约束拳民,为日后谈判留了余地。李鸿章临终前举荐其接任直隶总督,足见二人相知之深。然正是这份“会办事”,也让他背上了骂名:维新志士视其为守旧屠伯,改革派恨其断送了变法的可能。
荣禄的悲剧性在于,他是最称职的“裱糊匠”,却不是能改梁换柱的工匠。晚清这间破屋,需要的是结构性改革,他提供的却是权术的修补。他护住了慈禧的权位,却护不住王朝的气数。1903年他闭眼之时,墙外已是革命风雷隐作。一个靠个人机敏维系的时代,终究要在时代的洪流里谢幕。荣禄的权谋,说到底是一个旧体制“裱糊匠”的缩影。他用个人机敏补住了窟窿,却改不了房屋的结构。慈禧需要这样的人:忠诚、能干、不威胁自己。荣禄恰好是这块料,于是得以在惊涛中稳坐中枢。可当危机超出裱糊的范畴,再巧的手也无力回天。1903年的北京,棺木抬出时,朝堂上少了最懂“平衡”的人。此后清政府越改越乱,终至倾覆。荣禄一生,成于识时,也败于识时——他看透了宫廷,却没看透时代。一个靠权术维系的时代,终要在时代的洪流里,交出它的答卷。平心而论,荣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奸臣”。他反腐、练兵、护驾,样样尽心;对慈禧,他既有私谊也有公忠。问题在于,他所有的才干都服务于一个不肯改革的体制。他让清朝多喘了几年,却也让它错过了最后一次自我革新的窗口。慈禧死后不到五年,清朝便亡。回望1903年荣禄的丧仪,那隆重的哀荣更像一个旧时代的回光。朝廷哭的是栋梁,历史记住的,却是一个时代用错了所有人才的方向——把最聪明的人,都用去维系一个不该存续的旧秩序。荣禄死后,朝中再无人能同时压住满汉、制衡北洋。慈禧晚年愈发倚仗袁世凯,而袁的势力正源于荣禄当年经营的北洋底子。历史的反讽在于:裱糊匠攒下的家底,最终成了颠覆者的资本。这也提醒我们重看“能臣”二字。能臣救得了一时之急,救不了制度之弊。荣禄越是能干,越证明旧体制已无路可走,只能靠个人的巧劲续命。可惜巧劲敌不过大势。1903年的丧钟,敲给荣禄,也敲给一个时代。此后不过五年,帝制落幕,中国踏入另一条河流。裱糊匠再巧,也裱不出一个新世界。荣禄的结局,是一个旧时代的休止符;他尽力了,可时代要的从来不是尽力,而是重生。一个靠聪明人续命的体制,终会在聪明用尽时悄然谢幕。聪明用尽时,旧体制便真的无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