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5年1月1日,罗马共和国开始执行一部新历法。这部历法由罗马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主导制定,希腊数学家兼天文学家索西琴尼参与计算,后人称为“儒略历”。它的出现,结束了罗马旧历长期混乱的状态,也成为后来西方通用公历的直接前身,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几乎每个翻看日历的人,都在无形中遵循着两千多年前定下的时间规则。
在儒略历之前,罗马人使用的是一部阴阳合历。最早的罗马历由罗慕洛斯制定,一年只有十个月,共304天,冬季剩余天数不计入历法, farming完全依赖经验。后来虽加入一月和二月,一年变为355天,但仍比回归年短约十天。为弥补差距,祭司团每隔两三年插入一个闰月,称为Mercedonius,长度约二十七天,插在二月之后。闰月的添加全凭祭司决定,战争或宗教活动繁忙时常常被忽略,导致历法与季节严重脱节。普通百姓远离罗马城,有时甚至根本不知道哪一年是闰年,播种和收获的时序全乱了套,历法沦为祭司手中的政治工具。
到恺撒掌权时,历法混乱已经影响农业、税收和军事行动。公元前46年,恺撒决定彻底改革历法。他委托在埃及亚历山大城学习的希腊天文学家索西琴尼主持计算。索西琴尼以回归年为基准,参照古埃及阳历,制定了一部纯阳历:一年十二个月,单月三十一天,双月三十天,二月平年二十八天、闰年二十九天,每四年一闰,年平均长度为365.25天。为了从旧历过渡到新历,公元前46年被特别延长,加入三个闰月,全年长达445天,史称“混乱年”,让历法重新与太阳运行对齐,也因此在罗马人中留下“这一年格外漫长”的记忆。
公元前45年1月1日,新历法正式生效。由于“尤利乌斯”即“儒略”是恺撒的氏族名,这部历法被命名为儒略历。恺撒死后,他的继承人屋大维继位。公元前27年,元老院授予屋大维“奥古斯都”称号。屋大维效仿恺撒,将自己得名的八月改为大月,从二月中抽出一日补上,于是八月有三十一天,二月在平年变为二十八天。同时,他把九月、十一月改为小月,十月、十二月改为大月,形成今天公历各月天数的雏形,也为“七月、八月都是大月”这个看似奇怪的安排给出了解释。
然而,新历法在实施初期出了差错。祭司们把“每隔三年一闰”理解为“每三年一闰”,结果在三十六年间多出了三个闰年。直到公元前12年,奥古斯都才下令取消连续十二年的闰年,抵消累积误差,之后恢复每四年一闰的规则。这一插曲说明,即便是一部精心设计的历法,若执行环节出错,也会偏离初衷,技术与制度从来都需互相校准。
儒略历每年比回归年365.2422日长约0.0078日,约每四百年多出三天。到公元325年尼西亚会议时,春分定在3月21日;到1582年,实际春分已提前到3月11日,误差十天。这年,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下令改革历法,删除1582年10月5日至14日这十天,并调整闰年规则:能被100整除但不能被400整除的年份不设闰日。这就是格里高利历,也就是今天世界通用的公历,它继承了儒略历的框架,只修正了累积的偏差。
儒略历各月的名称也留下古罗马的痕迹。一月Januarius来自双面神雅努斯,二月Februarius来自净化节Februa,三月Martius来自战神玛尔斯,四月Aprilis意为“开启”,五月Maius来自土地女神迈亚,六月Junius来自女神朱诺。七月原名Quintilis,后改为Julius以纪念恺撒;八月原名Sextilis,后改为Augustus以纪念奥古斯都。九月至十二月的名称原本只是拉丁语“第七”到“第十”的意思,因为早期的罗马历只有十个月,年末的冬日被甩在序列之外。
如今,儒略历主要在东正教教会和部分北非柏柏尔人中使用,与公历之间存在十三天的差距,例如俄罗斯东正教的圣诞节就落在公历1月7日。但它作为西方时间制度的基础,其影响延续至今——我们翻看的每一页日历,都还带着两千多年前那位罗马独裁官为时间定下的规矩,也带着人类第一次用理性驯服时间的雄心。
儒略历的传播,与基督教的扩张相伴。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后,儒略历成为整个西方教会通用的历法,宗教节庆、斋期、复活节的计算都建立在其框架之上。等到十六世纪格里高利历出现时,新教国家出于对教皇的抵触,迟迟不愿采用,英国直到1752年才改历,俄国更是拖到1918年革命之后,由此留下了“新旧历”并存的局面。中国古代的历法自成体系,与儒略历并无直接渊源,但近代以来,随着西历东渐,格里高利历也取代传统农历成为官方历法,农历则退居农事与节庆之用。不同文明对“年”与“月”的计量各有智慧,而今天全世界共用一套日期,正是数千年历法演变汇流的结果。
历法的统一,往往是政治统一的延伸。恺撒能以一纸改革重塑罗马人的时间,正说明共和国的权力已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当历法不再由祭司随意摆布,时间第一次成为公共的、可计算的尺度,这本身也是罗马从城邦走向帝国在技术层面的缩影。
直到今天,我们仍在每年年初翻开新日历,而那一页页整齐的日期,源头竟可上溯到恺撒与索西琴尼的那次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