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年元旦,东晋权臣桓玄在姑孰城南九井山筑坛告天,正式登上帝位,国号“楚”,改元“永始”,史称桓楚。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人,是东晋大司马桓温的幼子。他自幼相貌奇伟,博通艺术,善写文章,对自己的门第和才能颇为自负,常自比英雄豪杰。桓温生前曾有篡位之志而未竟,桓玄自幼便背负着父亲的野心与家族的期许,这也成为他日后举兵夺权的内在动力。
桓温晚年有篡位迹象,朝野对桓氏深怀戒心。桓玄五岁袭封南郡公,长大后却长期不受重用,二十三岁时才任太子洗马,后出任义兴太守。他感叹“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弃官回到封地南郡。391年后,他住在荆州治所江陵,凭借父叔多年经营荆州的威望,逐渐专横地方。398年,他联合殷仲堪、杨佺期响应王恭起兵;399年趁荆州水灾之机,击败并杀死殷、杨二人,夺取荆州,朝廷被迫任命他为荆州刺史、江州刺史,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完全控制了长江上游,成为东晋境内最具实力的地方军阀。
402年,执政的司马元显讨伐桓玄。桓玄原本打算坚守江陵,谋士卞范之劝他主动东下。桓玄率兵沿江东进,北府军统帅刘牢之因担心击败桓玄后不容于司马元显,竟向桓玄投降。桓玄顺利进入建康,总揽国事,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不久进位相国、大将军,晋封楚王。随后他流放并杀死司马道子,处死司马元显、庾楷、司马尚之等人,还解除刘牢之兵权,导致刘牢之途中自杀,北府兵由此离心,江东士庶一时噤声。
桓玄入主建康之初,曾罢黜奸佞、擢用俊贤,一时颇有新气象,建康城中有人欢欣。但他很快显露本性,凌侮朝廷,豪奢纵欲,政令无常。他杀害北府军旧将高素、孙无终等人,意图瓦解北府兵。403年十一月,他加十二旒冠冕,逼晋安帝抄写禅让诏书,十一月二十一日受禅,十二月三日正式称帝,改封晋安帝为平固王,迁于寻阳。篡位之举虽循礼而行,却难掩天下人心的不服。
称帝后的桓玄更加骄奢荒侈。他游猎无度,通宵玩乐,甚至在兄长桓伟下葬之日白天哭丧、夜晚出游。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造可容纳三十人的大乘舆。江南正闹饥荒,他却强征民间书法名画、佳园美宅。性格急躁的他,呼召官员都要求快速应答,宫禁内烦杂不堪。史载“百姓疲苦,朝野劳瘁,怨怒思乱者十室八九”,民心尽失,连当初拥戴他的门阀也渐生离意。
404年二月二十七日,北府旧将刘裕联合何无忌、刘毅、刘道规等人在京口、广陵、历阳、建康同时起兵,讨伐桓玄。刘裕袭杀桓修、桓弘,又阵斩桓玄派来迎击的吴甫之、皇甫敷。桓玄大惊,召方士作法,又问臣僚“朕会失败吗”,曹靖之答:“神怒人怨,臣实在害怕。”刘裕在覆舟山火攻桓谦、何澹之二万军队,桓军溃散。三月二日,桓玄挟晋安帝西逃,仓皇如丧家之犬。
桓玄逃到江陵后,重新署置百官,大修水军,一个月内聚兵二万。但他滥施刑罚,人心离异,又忙着写起居注自我吹嘘。五月,刘毅、何无忌等追至湓口,在桑落洲大败楚军。桓玄率舟师东下,在武昌附近的峥嵘洲与刘毅决战。桓玄虽兵力占优,却常在船侧备快船以备逃命,士众毫无斗志。刘毅乘风纵火,大破楚军。桓玄再次逃回江陵,众叛亲离。五月二十六日夜,他率亲信数百人出城西走,在枚回洲遭遇益州督护冯迁等人。冯迁抽刀上前,桓玄拔下玉饰说:“你是什么人,敢杀天子?”冯迁答:“我杀天子的贼罢了。”手起刀落,桓玄身死,年仅三十六岁,从称帝到被杀前后不到半年。
桓玄死后,桓楚余部由桓振、桓谦、桓石绥等人继续抵抗,直到410年才被彻底平定。桓玄的失败,使刘裕等北府将领崛起,东晋门阀政治也由此走向终结,中国历史由此进入由寒门武将主导的南北朝权力重构时期。田余庆等史家指出,桓玄没有汲取王敦事件的教训,走得太远,轻易取代东晋,使自己陷于孤立,终致速亡。
桓玄的速兴速亡,根子在于根基太浅。他靠桓氏在荆州的半独立势力起家,却未能真正整合江东门阀与北府军两大力量,称帝后反而把二者都推到了对立面。他迷信权术与威刑,以为靠严刑峻法和大兴土木就能立威,结果适得其反,民怨沸腾、将卒离心。与之相对,刘裕出身北府寒门,却善于笼络将士、体察民情,从京口一隅起兵,数月间便倾覆桓楚,奠定了代晋自立的基业。桓玄的失败,标志着东晋门阀政治走到尽头,武将专权的新时代由此开启,也为后来南朝的更迭定下了基调。
桓楚政权虽短,却在东晋政治版图上撕开了一道深口。它暴露了门阀政治的脆弱:当强臣不再满足于辅政而是直接取而代之,旧秩序便难以为继。此后南朝宋齐梁陈的更迭,无不沿着桓玄开辟的路径前行,只是主角从门阀子弟换成了寒门武将。
权力若只靠血缘与武力维系,终究难以持久;桓玄的楚旗半年即倒,恰说明民心与士心才是政权真正的根基。刘裕后来代晋建宋,同样起于北府,却能比桓玄走得更远,靠的正是更扎实的军政根基与更广泛的人心归附。
史书对桓玄的评价并不客气,《晋书》称其“性贪鄙,好奇异,尤爱宝物”,唐代虞世南更谓其“有浮狡之小智,而无含宏之大德”。这些评语虽带史臣的春秋笔法,却也点出桓玄败亡的个性根源:志大才疏,贪暴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