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基逝世:无产阶级文学之父远行

事件日期:
1936年6月18日

1936年6月18日,苏联文学的奠基人马克西姆·高尔基在莫斯科近郊的哥尔克逝世,享年六十八岁。两天后,他的灵柩被运抵莫斯科,红场上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骨灰安葬于克里姆林宫宫墙之内。一位从底层苦难中走出的作家,最终以国家礼遇走完人生——这落差,恰是他一生最动人的注脚,也折射出一个时代对”人民作家”的复杂情感,既有真诚的敬意,也有时代符号的意味。

高尔基本名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1868年3月28日生于伏尔加河畔下诺夫哥罗德的一个木工家庭。”高尔基”在俄语里意为”苦难””痛苦”,是他1892年发表处女作《马卡尔·楚德拉》时采用的笔名。四岁丧父,他随母亲寄居于外祖父家,十一岁便开始独立谋生,先后当过学徒、搬运工、看门人、面包工人,尝尽底层辛酸。只读过两年小学的他,却靠顽强自学啃下了欧洲古典文学与哲学,也让他懂得用劳动者的眼睛打量世界。

1892年的短篇处女作只是起点。1898年,他的《随笔与短篇小说集》问世,让他蜚声俄国与欧洲文坛。二十世纪初,他的笔触转向戏剧,以最迅捷的形式回应社会矛盾。1901年,俄国第一次大革命前夕,他写下散文诗《海燕》,把勇敢的革命者比作搏风击浪的海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呼喊,成为激励抗争的号角。1906年,受列宁委托赴美从事革命活动期间,他出版长篇小说《母亲》——这部描写工人觉醒的作品,标志其文学成就的高峰,也奠定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方向。

十月革命前后,高尔基与新生政权一度产生龃龉,1921年10月因病与政治分歧出国疗养,定居意大利卡普里岛。1928年,在斯大林安排下,他两度漫游苏联后决定回国定居,并成为苏维埃文化的一面旗帜:1934年,他主持第一次全苏作家代表大会,当选苏联作家协会主席;他的故乡下诺夫哥罗德被改名为高尔基市。然而,三十年代苏联社会的种种问题,又使他与斯大林及现实政治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高尔基留下了《母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丰厚遗产。他的自传体三部曲,以亲身经历再现沙皇统治下劳动者的悲惨,被誉为俄国最优秀的自传体小说之一。那句”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被不同肤色的人们传诵至今。他用苦难淬炼出的文字,既带来底层呻吟,也带来奔向自由的灵魂,更带来唤醒民众、创造新生活的激情,深刻塑造了苏联文学的精神气质。

时代将他推上神坛,而他笔下的苦难与抗争,才是真正穿越岁月、至今仍能触动读者的东西。一个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文化顶峰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话,这份执拗,比任何头衔都更接近文学的本意。高尔基的逝世,标志着一个由底层经验直接孕育伟大文学的时代的落幕,也留下关于作家与权力关系的永恒追问。

高尔基与列宁的友谊,是理解他一生的重要线索。两人相识于革命年代,列宁欣赏他的才华与影响力,他也曾倾力支持布尔什维克的文化事业。但十月革命后,面对战时共产主义的极端与知识分子的遭遇,高尔基多次上书列宁,为被迫害的学者求情,显示出人道主义良知与政治立场之间的张力。

他的创作方法后来被概括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并由此成为苏联文学的官方正统。这一流派强调以乐观笔触描绘新世界、塑造正面典型,既催生了鼓舞人心的作品,也在后来被教条化,压抑了文学的多样性。高尔基作为这一方向的奠基者,其遗产因而兼具开创之功与时代局限。

1936年的离世,恰逢苏联”大清洗”前夕,关于他死因的种种传闻,更为其人生后缀上一层阴影。但剥离政治的喧哗,高尔基最动人的,始终是那个从底层走来、用文字替无声者发声的写作者。他的自传体三部曲里,没有口号,只有具体而微的苦痛与坚韧,那才是穿越意识形态、至今仍能打动读者的真实力量。

高尔基的作品在中国拥有特殊的接受史。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瞿秋白等人译介其作品,将其视为”被压迫民族”的代言人;左翼文学更把他奉为楷模。这种接受虽有时代滤镜,却也说明,一个写尽底层苦难的俄国作家,何以能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

他笔下的”人”,总是在苦难中寻找出路。《母亲》中的尼洛夫娜从恐惧到觉醒,《在人间》中的阿廖沙在污浊中守住善意,这些形象承载的,是一个相信”人能改变”的信念。即便在最黑暗的描绘里,高尔基也始终留着一线光——这正是他的文字历经政权更迭仍不被遗忘的原因。

1990年代苏联解体后,高尔基的”官方”光环褪色,但作为文学家的他重新被平视。读者终于可以越过意识形态的标签,单纯地阅读那些关于饥饿、母爱、尊严与反抗的文字。或许,这才是高尔基最希望被记住的方式: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忠实于苦难的写作者。

高尔基的一生,是从苦难走向光明的跋涉,也是知识分子与时代和解又冲突的缩影。他用笔为底层立传,用行动为弱者发声,即便被时代裹挟,也未曾背弃对”人”的信仰。当喧嚣散去,留在读者心里的,永远是那个在伏尔加河畔凝视苦难、相信改变的写作者。

历史会淘洗符号,却留住真实的苦难与善意。高尔基的局限尽人皆知,但他笔下那些在泥泞中不肯低头的灵魂,依然在提醒每一个读者:无论时代如何喧嚣,替无声者发声,始终是写作者最珍贵的本分。